第4章

出一张半完成的素描。
画的是两个苹果和一个酒瓶。
基础不错，造型能力强过同龄孩子不少。但有几个问题。
第一，他太依赖轮廓线，整幅画像是在描边，没有体积感。
第二，明暗过渡太生硬，像色块拼接，不像真实光影。
第三，构图偏了——两个苹果挤在一起，酒瓶孤零零地杵在右边，画面重心不平衡。
“你最大的问题不是画不像，是没有观察。”
我把他的画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条辅助线。
“静物画的核心不是把东西一个个画出来，是把它们之间的关系画出来。你看，这两个苹果和酒瓶形成一个三角结构。三角形的顶点在酒瓶的瓶口，底边连接两个苹果。这样画面就稳了。”
“可是老师说苹果要圆……”
“圆是对的。但圆不是用线画出来的，是用明暗推出来的。”
我拿起一支铅笔。
“你看，苹果的亮面朝光源，这里最亮。然后是灰面，过渡到暗面，最暗的地方在投影附近。从亮到暗不是一刀切，而是像一个坡，慢慢下来。”
我在纸上示范了一个苹果。
三分钟。
马克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好一会儿。
“……它好像真的放在那里一样。”
“这就对了。画画不是描形状，是画光和影的游戏。”
“林老——不对，姜老师，您能教我把那幅画改一下吗？”
他自己都笑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把他的画从构图到明暗全过了一遍。
勒克莱尔**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姜，你太专业了。马克的老师从来没解释得这么清楚过。”
“只是一些基本功的东西。”
“行吧，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一个月，每周三次，每次一个小时。按专业老师的标准付费。”
我还在犹豫。
克莱尔在旁边帮腔：“姜，你下午反正有空闲时间，教教孩子也蛮好的。”
“……好吧。”
我答应了。
不知道这个决定，后面会带出多大一连串事情。

周一下午，我带艾米丽从学校出来。
还没走到车旁，一对夫妻拦住了我们。
“请问您是姜小姐吗？”
女士用法语问我，然后又切换成了英语。
“我是，有什么事？”
“我是露西的妈妈。露西跟艾米丽同班。”
她赶紧解释。
“今天艾米丽在课上拿出自己画的画给同学看，老师都夸了她。露西回来就跟我说，艾米丽有个中国阿姨会教画画，画得特别好。”
艾米丽在旁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只是随口提了一下……”
“我想问问，您能不能也教教露西？”
那位**很认真。
“她一直想学画画，但是在学校总是被批评，都不敢画了。”
我看了一眼艾米丽。
这丫头歉意地冲我吐了吐舌头。
“这个……我只是业余爱好。”
“没关系的，艾米丽进步这么大，说明您教得好。周末来上课可以吗？我们付费。”
就这样，多了一个学生。
接下来几天更夸张。
陆续有家长找上门来。
有克莱尔的朋友，有邻居的亲戚，有学生家长的同事。
渠道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在家长群里看到了艾米丽的画，问到了我。
有人说是勒克莱尔**在咖啡馆随口提了一句。
到了周五，我手上已经有了五个学生。
克莱尔看我有点不知所措，笑着说：“姜，你这是要开画室的节奏。”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巴黎十六区，教育一直是头等大事。好的美术老师很难找，特别是像你这样既专业又有耐心的。”
“我真的不是专业老师……”
“别谦虚了。”
克莱尔正色道。
“我做建筑设计这么多年，色彩、构图、空间关系，我多少懂一点。你那天画的那幅水彩，比我见过的很多职业画家都强。你为什么不发挥自己的能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周发生的事。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跟画画彻底没关系了。
但命运就是爱开玩笑。
让我在巴黎十六区一个有钱人的家里，用蜡笔教一群小孩画苹果。
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