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我的人生就该如此  |  作者:必将伟大复兴  |  更新:2026-05-03
板凳上的辩论(1992·夏)------------------------------------------。蝉叫得像锯木头,一锯一整天。,墙上刷着半截白石灰,下半截是原土色。窗户没有玻璃,蒙着一层发黄的塑料布,风一吹就鼓起来,像肚皮。。村长赵德贵说,叫“下海潮学习会“。,来了六十多个。男的蹲在墙根抽烟,女的抱着孩子坐条凳,老头子靠门框站着。屋里烟味、汗味、馊饭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手里拿一沓报纸。报纸是旧的,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同志们,“他说,“广东那边有人养甲鱼,一年赚几十万。几十万啊。“。“**那边有人开作坊,做衬衫卖到苏联。苏联,那可远了。“。“咱红星村不能总守着几亩地吧?人家都下海了,咱们还在这儿种苞米。“。“赵村长,你说得轻巧。“说话的是刘大炮,村里杀猪的。他嗓门大,说话像吵架。“下海?下海得有本钱。我杀一头猪赚二十块,你让我拿什么下海?““就是,“旁边有人接嘴,“咱村谁家有余钱?“。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摔:“那你们说怎么办?就在地里刨一辈子?“。六十多人同时开口,像一锅沸水。
“种地怎么了?种地丢人吗?“
“你没看新闻吗?**一年盖一百栋楼——“
“盖楼跟咱有什么关系?咱又不是**人。“
“你得有魄力!“
“魄力能当饭吃?“
赢秦站在门口。
他四岁。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背心,短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白点。脚上没有鞋。左手攥着一支铅笔头——只有两寸长,铅芯都快没了。右手拎着个小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用棉线缝了三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屋子里的大人们吵。
没有人注意他。
他看了很久。
程守业不在。今天去了镇上买盐。出门前跟他说:“秦儿,爷爷去镇上一趟,你在家待着。“
赢秦没有在家待着。他听见了屋里的吵闹声,走过来了。
他挤不进去。大人们的腿像树干,挡得严严实实。他绕到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吵的内容他听不太懂。但有几个词他听懂了。
赚钱。下海。不种地了。出去闯。
他转头看了一眼村外的田。七月的苞米已经过了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吹过来,叶沙沙地响。
他看了一阵,回过头,搬了个板凳。
那板凳是程守业坐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放在地上晃悠。木面被坐得发亮,像镜子。
赢秦把板凳搬到黑板前面。黑板是刷在墙上的,用墨汁涂了一片。粉笔字迹斑驳,还能看到上次开会写的“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
他爬上板凳。板凳晃了一下。他稳住了。
屋子里太吵了。没人看见一个四岁的孩子站在一条腿短了的板凳上。
他踮起脚。够得着黑板中下部的位置。
他把铅笔头攥紧,一笔一画,写了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是一笔,用力很深。
——“有枪杆子的家不叫家,有粮食的家才安稳。“
他写得慢。一笔写完,想一想,再写下一笔。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他脚面上。
最后一个“稳“字写完,他把铅笔头塞回裤兜,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转过身。
他是想看看自己写的字好不好看。
但他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
屋子里安静了。安静得只剩蝉叫。六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有烟锅子掉在地上,嗤地一声灭了。
赢秦不说话。他就那么站着。板凳晃了一下,他没动。
赵德贵张了张嘴,没出声。
刘大炮手里的旱烟灭了,他忘了点。
过了很久,有人说了一句。
“这字谁教的?“
没人回答。
“这不是***的话吗?“另一个声音说,“哪篇来着……“
“你问我,我问谁去。“
赢秦从板凳上下来。板凳又晃了一下。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粉笔灰,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
他把小本子翻开,铅笔头掏出来,开始画什么。大人们继续吵了,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往黑板上瞟了一眼。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墙上。粉笔灰还没散。
散会的时候天快黑了。
赢秦跟着人群往外走。他腿短,走得慢。大人们的腿从他两侧迈过去,像走过两排树。
他看见***。
***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下面,低着头。他三十五六岁,瘦,颧骨高,眼窝深。穿着一件领口磨破了的白汗衫。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是村里第一个出去打工的。去了广东,干了一年。没赚到钱,被人骗了。回来的时候兜里只剩十七块钱。这事儿全村都知道。刚才开会的时候刘大炮拿他当反面教材——“看看***,出去一年,赚了个寂寞。“
当时***也在。他就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赢秦走到他面前。
***没看见他。赢秦太矮了。他抬头看着***的下巴。下巴上有胡子茬,青的。
“李叔叔。“
***低头。“哦,秦儿啊。“
赢秦把手伸进裤兜。他掏了很久。裤兜很深,他整个小胳膊都快伸进去了。
他掏出三颗糖。
一颗是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一颗是高粱饴,已经有点化了。还有一颗是硬糖,不知道什么味,包装纸上印着“大白兔“——其实不是大白兔,是大白兔旁边的那个杂牌,叫“小白兔“。
三颗糖。他攒了不知道多久。
他把糖递给***。
***愣了。
“李叔叔,“赢秦说,“我家有地。你要是回来种,我爷爷教你怎么种得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的眼睛。他看着***手里的那根没点的烟。
四岁的孩子,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没接糖。他蹲下来,看着赢秦。看了很久。
赢秦把糖往前递了递。
“给你。甜的。“
***接了。
他捏着那三颗皱巴巴的糖,捏了很久。指节发白。
“秦儿,“他说,声音有点哑,“谁教你说这话的?“
赢秦想了想。“没人教。“
他说的是实话。没人教他。他只是知道,***现在需要甜的东西。
他走了。小本子夹在腋下,铅笔头别在裤兜口。光脚踩在土路上,一深一浅地走远了。
***站在原地,看着那颗小小的脑袋越走越远。暮色从村东头压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
橘子味的糖纸有一角撕了,露出里面橙色的糖块。
他把三颗糖揣进了兜里。
晚上程守业回来的时候,赢秦已经睡着了。
油灯点着,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赢秦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枕头旁边放着小本子,翻开的那页上画满了横线竖线——他白天在村委会等着的时候画的。
程守业坐到床边。
他看见赢秦裤兜里露出半截铅笔头。伸手摸了摸,裤兜是空的。糖没了。
他没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给赢秦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翻开的书。那本《***选集》第三卷,翻到第三百八十七页。书页折了角。
第三百八十七页上有一句话,被人用铅笔画了杠。杠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
程守业看了一眼。
“有枪杆子的家不叫家,有粮食的家才安稳。“
这句话不在毛选里。这话是赢秦自己编的。他借了毛选里的气势,编了一句自己的话。
程守业把书合上,放了回去。
他坐了很久。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窗外有虫子叫。远处的苞米地沙沙地响。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赢秦的头发。
“秦儿,“他低声说。
赢秦没醒。他睡得很沉。
程守业灭灯,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来找程守业。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他**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程叔,我想跟你学种地。“
程守业看了他一眼。
“哪个地?“
“我家那八亩。我爸留下来的。一直荒着。“
程守业没说话。他往院子里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
“你地里的草有多高了?“
***挠了挠头。“到腰了。“
“那就先去除草。“
***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回来。
“程叔,昨天秦儿说的话——“
“什么话?“
“就是……他说你教我怎么种。“
程守业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秦儿说的。“
程守业沉默了一会儿。
“除草去。“
***走了。
程守业站在院门口,看着***的背影。背影有点驼,步子有点慢。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赢秦蹲在那里,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圈。画了一排又一排的圈。
“爷爷,李叔叔为什么不开心?“
“他以前不开心。“
“现在呢?“
程守业没有回答。他回去继续劈柴了。
赢秦蹲在地上,又画了几个圈。最大的那个圈里面,他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向上举着,举着一颗糖。
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脚把画蹭掉了。
那年秋天,***把八亩荒地翻了。
他跟程守业学了起垄、沤肥、间作。程守业话少,但手上的活细。他教***怎么把苞米和大豆隔行种,怎么沤青肥不烧根,怎么看天色决定播种时间。
赢秦有时候跟着去地头。他坐在田埂上,看两个大人弯腰干活。他看了一会儿,就在本子上记东西。记什么?没人知道。
***后来又问过程守业一个问题。
“程叔,秦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有枪杆子的家不叫家。“
程守业正在磨镰刀。他停了一下。
“枪杆子打天下。但天下不是靠枪杆子守的。“
他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得靠粮食。“
他继续磨了。
***在旁边蹲了一会儿,想通了。
第二年春天,他去镇上买了一本农业技术手册。那年冬天,他去县里参加了科学种田培训班。第三年,他成了镇上第一批搞地膜覆盖的人。
这些事都是后来的事。
但赢秦记得那三颗糖。
他记得***的下巴上长着青的胡子茬。记得他手里的烟没有点。记得他接糖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四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落魄。但他懂甜的东西应该给不甜的人。
这个道理他没有从任何一本书里学到过。
程守业睡前还是会念毛选。
赢秦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候不睡,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他看那道裂缝像看一条路。
有一天他问:“爷爷,***也种过地吗?“
程守业翻了一页书,没抬头。“种过。“
“种得好吗?“
程守业想了想。
“他的地种得不算好。但他知道谁种得好,谁种得不好。“
赢秦不说话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只壁虎。壁虎一动不动地趴着,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他说。
“嗯。“
“我想种地。“
程守业合上书。
他以为赢秦会说他想当科学家、当工程师。很多大人问赢秦长大想干什么,赢秦从来不回答。
“种地“这个答案让程守业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赢秦的后脑勺。后脑勺上有一块斑秃,是小时候摔的。头发稀稀拉拉地长着,露出一小块头皮。
“行。“他说。
就一个字。
赢秦没有再说话。
壁虎爬走了。油灯的光在他后脑勺上晃。
四岁。
还有很多年。
那行字在村委会的黑板上保留了很久。
没有人擦。
后来赵德贵在上面写新通知的时候,用粉笔刷了几下。粉笔灰扑簌簌地掉。那行字没有完全消失。透过新的粉笔字,还能隐约看到底下歪歪扭扭的笔画。
——“有粮食的家才安稳。“
有来开会的人不认识字,问旁边的人:“那底下写的是啥?“
“小孩子的字。“旁边的人说,笑了一下。“四岁写的。“
“四岁?“
“嗯。程守业的孙子。“
问的人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一会儿。
窗外,蝉还在叫。夏天还在。苞米地里的风还是那样吹。
一切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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