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岛思过------------------------------------------，烟波浩渺之处，有一座神岛。，天地间的日月圣光偏偏偏爱此处，数万年如一日地普照不歇；风雨甘露也似长了眼睛，千百年来精准地润泽着岛上的每一寸土地。如此得天独厚的造化，使得此岛生出千花万草，每一朵花都形态各异，每一株草都神采不同。，名唤“净心潭”。潭水终年不竭，水面平静如镜，却能映照出观者心中最真实的念头——善者见善，恶者无处遁形。潭边生着一株参天古木，不知其几千岁，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树干上天然生出一道道纹路，细看之下，竟隐隐似篆文一般，似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秘密。树根盘错之间，露出半块残碑，碑上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一个“道”字尚可辨认。，**之上忽然风起云涌。，撕裂长空，如流星坠地，直直落入岛中。白光散去，现出一位白衣上仙。，衣袂翻飞，青丝如瀑。眉似远山含黛，峰峦叠嶂间藏着无尽心事；双瞳剪水，波光潋滟处倒映着九天星辰。周身仙气缭绕，如烟如雾，却隐隐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之意。他负手而立，久久不语，目光从岛上的花木山石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一方残碑上，盯着那个“道”字看了许久，嘴角微微牵动，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此岛虽无凡人巨兽，但千花姹紫嫣红，灵鸟快活逍遥。”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却在空旷的岛上显得格外孤寂，“千花身俱灵气，师傅既让我在此思过，除了这些通灵之花相伴，也无其他乐趣。倒不如我好生助千花修炼，让她们成为花仙，日日伴我逍遥快活！逍遥快活”四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却并无半分欢喜之意，倒像是在说服自己。，缓步走入万花丛中。，纷纷摇曳生姿，向他聚拢过来。仔细看去，这些花果然非同寻常——有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仕女裙裾，随风展开时化作一片锦绣；有的花蕊中隐隐有光晕流转，像是藏着一盏微弱的灯；更有几朵高及人膝的奇花，花心深处竟生出一副婴儿般的面孔，眼睛紧闭，仿佛正在沉睡。最奇特的是一种透明之花，花瓣薄如蝉翼，阳光穿透时折射出七彩光芒，如梦似幻。，一一端详。他发现这些花虽都有灵气，但灵性强弱天差地别。绝大多数只是初具灵识，懵懵懂懂如婴儿初生；只有少数几朵，灵气格外充沛，花心深处隐隐跳动着一点灵光，像是沉睡的魂魄正在等待苏醒的契机。、香气蜜心的最娇艳之花。那花触碰到他的指尖，竟像是有知觉一般，微微颤抖了一下，花瓣上的露珠滚落下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醉人的甜香。白衣上仙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脱口而出：“红鸾，你是我的第一个挑选的花中之花。”，那花心深处的灵光猛地一亮，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又前行数步，在万花丛中细细搜寻。不久，他又挑出一朵紫花，花瓣如羽毛般轻盈，每一片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风吹过时发出细微的铃音；接着是一朵绿花，层层锦簇，如碧玉雕成，叶片上天然生着金色纹路，尊贵非凡；再是一朵青花，枝蔓纤细如丝，花朵却硕大如碗，花瓣薄如轻纱，透着淡淡的苦涩药香；最后是一朵蓝色的花，花瓣边缘镶着一圈银白，如黛色远山上落了一层薄雪，清冷而高贵。“紫羽，第二个；绿锦，第三个；青蔹，**个；蓝黛，第五个。”他依次唤名，每唤一个，那花便亮一下，像是在一一应声。
五朵花排列在他面前，灵气蒸腾，光华流转。
就在此时，白衣上仙的余光瞥见了蓝黛旁边的一朵花。
那是一朵不起眼的白色小花，花瓣单薄，形状也不甚规整，比周围的花朵足足矮了一半，看上去又弱又丑。然而——白衣上仙的眼睛微微眯起——岛上劲风阵阵，万花随风摇摆，唯有这一朵白色小花，纹丝不动。
它就那样安静地立在那里，花瓣上连一滴露珠都没有，像是在风中站了千年万年，早已习惯了风吹雨打，不屑于弯腰。它的根茎看上去纤细脆弱，却仿佛与大地连成了一体，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白衣上仙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这朵不起眼的白花。近看之下，他发现这花的白色并非苍白，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白，像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月光，凝聚成了一朵花的形状。花瓣虽单薄，边缘却有细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泽。
“你虽弱，但坚强勇敢，是难得的花中强者。”白衣上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赏，“我就唤你白予吧。”
那花没有像前面五朵那样灵光大盛，而是安静地、沉稳地亮了一下，像是点头致意，不卑不亢。
白衣上仙选定了六朵花，退开数步，盘膝坐下。
他双目紧闭，唇齿轻合，双手依膝，周身仙气开始缓缓流转。风停了，海**远了，连岛上那些灵鸟也安静下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半个时辰后，他的眉心处隐隐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符纹，那是仙家精血凝聚的征兆。
猛地，他睁开双眼，右手食指在左腕上轻轻一划，一滴殷红的精血渗出，悬在空中，凝而不落，如同一颗红宝石。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整整六滴精血，依次排开，每一滴都蕴**白衣上仙三千六百年的修为精华，光华夺目，灼灼生辉。
白衣上仙深吸一口气，右手轻轻一挥，六滴精血如离弦之箭，准确无误地射入六朵花心。
六朵花同时一震！
红鸾的花心炸开一团红光，紫羽的紫光如烟如雾，绿锦的金纹陡然大亮，青蔹的青光苦涩而深沉，蓝黛的蓝光冷冽如寒潭，而白予的光芒最小，却最持久，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在花心深处静静燃烧。
岛上所有的花都感受到了这股磅礴的仙灵之气，纷纷朝这个方向倾斜，像是在朝拜。那些灵鸟从四面八方飞来，在六朵花上空盘旋鸣叫，声音清脆如天籁。
“七日之后，你们六个便可成形了。”白衣上仙站起身来，衣袖一挥，六朵花周围自动生出一圈淡淡的金色结界，保护它们不受风雨侵袭，“以后既有凡人之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食人间烟火，也有仙人之仙灵之气。不过你们身体内只有我注入的精血，修炼仙术却需自己努力。我在岛中也无事可为，除了诵读《德道经》之外，就是教你们六人修炼《仙灵之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岛上其他的千花万草，语气温和了几分：“其他可变千花，我用晨之甘露滴之。虽天命不及红鸾、紫羽、绿锦、青蔹、蓝黛和白予，但也是我和六花快乐的伙伴。”
想到七日之后，这座孤独的岛上将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白衣上仙的心中涌起一丝久违的期待。他矗立在万花丛中，任青丝黛发在风中飘动，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切的微笑。
然而这微笑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仙界的方向。目光穿透千重云海，他似乎能看到那些巍峨的宫殿、庄严的仙班、肃穆的戒律。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被流放到这座岛上，不思如何“悔过自新”，反而在这里点化花仙，自寻乐子，若是让天尊知道了，怕是又少不了一番责罚。
“道可道，非恒道也；名可名，非恒名也……”他忽然开口诵读起《德道经》，声音由低到高，由缓到急，“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
诵到此处，他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中没有任何快乐的意味，反而充满了悲怆与嘲讽。笑声在空旷的岛上回荡，惊得灵鸟四散，花枝乱颤。他一边笑一边继续往下诵：“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哈哈哈！”他突然截断**，仰天长笑，“天道，大道，无错之，何思过？我顺天而为，顺道而论，却落得如此下场，流落此**之岛。仙界如此，人界何堪？哈哈哈！悲兮！悲兮！”
悲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一振衣袖，身形拔地而起，从花丛中飞掠至海之涯。脚下是嶙峋的礁石，面前是无尽的碧海，头顶是天，天外是仙界，仙界里有他的冤屈和愤怒。
白衣上仙右臂挥出！
一道磅礴的仙力从掌心倾泻而出，轰然击在海面上。海水沸腾了！巨浪翻涌而起，越升越高，越聚越厚，眨眼间便垒成一座水山，巍峨得遮住了半边天日。浪头持续朝碧空飞奔，如一条水龙昂首向天，似要冲破这苍穹，直达天庭去问个明白！
浪头越升越高，离天越来越近，近了，更近了，就在水天快要相接的那一刹那——
“嘣！！！”
一声巨响，天摇地动。水山从内部炸裂开来，万千吨海水失去仙力支撑，从半空中轰然崩塌，如天河倒泻，如暴雨倾盆，铺天盖地地砸向海面。整个大海都在颤抖，激起的浪涛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久久不能平息。
白衣上仙站在原地，衣袍湿透，长发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郁结在心中的怨气，随着这一击终于释放出了大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仙力慢慢归于平静。
然而就在这口气吐出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身后，岛上。
所有的花，都在瑟瑟发抖。
那些初具灵识的花朵像受惊的孩子一样，本能地向彼此靠拢，花瓣收拢，枝叶低垂，挤成了一团又一团。就连那六朵被他点化的花，红鸾的灵光在急促地闪烁，紫羽的花瓣紧紧闭合，绿锦的金纹暗淡无光，青蔹的枝蔓蜷缩如受伤的手足，蓝黛整朵花都在微微发颤。灵鸟早已飞得无影无踪，连净心池的水面都在剧烈地波动，泛起不祥的涟漪。
只有那朵最弱的白予，依旧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它没有被吓到蜷缩，没有颤抖，甚至没有收拢花瓣。它就那样安静地、沉稳地站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用它全部的存在，沉默地承受着一切。风停了之后，它微微侧了侧花盘，那方向……像是在看着白衣上仙。
白衣上仙的心猛地被什么击中了。
他怔怔地站在涯边，海水沿着他的衣袍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礁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座岛、这些花，和他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只是主人与花草，不只是上仙与灵物——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情感，像一条无形的线，刚刚开始缠绕。
就在这时——
一个极细微、极细微的声音，从净心池的方向传来。
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又像是水波之下藏着什么古老的秘密，终于被方才的震荡惊动，即将浮出水面。
白衣上仙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那汪古池。
潭水表面，正在慢慢浮现出一行字迹。
那字迹由水纹凝结而成，一闪一闪，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消散，又仿佛拼尽了全力想要传达什么。白衣上仙快步走过去，俯身望向水面。
那一行字很短，只有八个：
“潮生潮灭，缘起缘劫。”
白衣上仙倒吸一口凉气。
净心潭能映照人心之念，却从未有人听说过它会自己说话。这八个字从何而来？是这座岛本身的灵识在警告他？还是某种比他更高层次的力量在冥冥之中注视着这一切？
“缘……劫……”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六朵被他点化的小花，最后落在那朵纹丝不动的白予身上。
七日之后，她们就会成形。
成形之后，会发生什么？
潮生潮灭，是定数。缘起之后，是缘劫，还是别的什么？
白衣上仙站在净心池边，第一次感觉到，这座看似宁静的神岛之下，似乎藏着比他想象中更深远、更复杂的秘密。而他方才那六滴精血，也许不只是为自己找了个陪伴那么简单。
海风再次吹起，万花复又开始摇摆。
只有白予，依旧不动。
夜色将至，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那条路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等待着七日之后的第一缕晨光。
更让白衣上仙心生不安的是，那八个字在消散之前，最后一个“劫”字的最后一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