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挂断后，那句话没有消失。它悬在她耳廓上，像一根被夜露打湿的蛛丝，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黏得甩不脱。
“你就是有份工作才这么不听话。”
晏舒将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凉的。屏幕那头，母亲的呼吸一深一浅，像旧式缝纫机的踏板，吱呀吱呀地碾过来，碾过她胸腔里某块松动的骨头。她听着那呼吸，忽然觉得它很像幼年堂屋里那台老座钟的钟摆——左一晃，右一晃，把她的童年晃成一汪被框定的、静止的水。
她没有应声。应声便是接住了那句话，便是承认那句话值得回掷。可她不接，它还是落了下来，轻飘飘的，像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针，入肉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窗外是南方的夜。潮润的，稠厚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绒布，把整座城裹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泅开，一圈一圈，像谁在水底吐出的烟。她望着那些光晕，想起十六岁的夏天，她第一次在课本上读到曹植的句子——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那个午后闷热得像蒸笼，她坐在朝北的小房间里，用铅笔把那句话描了又描，描得纸都破了。她想，原来文字可以这样美，原来人也可以这样美，美得像一道光，美得不受任何形状的约束。
母亲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书，说：“别看闲书了，把数学卷子做了。”
她把书合上了。封面上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闪了闪，像一声没有发出的叹息。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十二岁，轮廓已经不再年轻，可眼睛还亮着，在黑掉的玻璃上像两颗没有被驯服的星，孤悬在眉骨的天空里。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把指甲刀。咔哒。咔哒。咔哒。节奏稳稳的，像她这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不慌不忙，自有章法。刀刃咬碎指甲的残边，碎屑落在膝头的纸巾上，细白如霜。
她想起到省城的第三年，冬天。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她在租来的小单间里蜷了一夜，电热毯坏了，脚一直是冰的。第二天早晨推门出去上班，楼道里的灯也坏了，暗沉沉的。她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她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神。没有哭。她只是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挂了电话，她试着站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间，拿毛巾裹了几块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冻肉敷在脚踝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她清晰记得那一刻心里的念头。不是好疼，不是好惨。是——还好我一个人。还好没有人看见。还好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需要任何人心疼，不需要把自己的狼狈摊开在另一双眼睛面前。
就是那个早晨，她确定自己可以独自活下去了。那种确定像一颗种子落入土里，不声不响，可她自己知道，它在往下扎根，一寸一寸，把她的骨头和这片陌生的土地连在了一起。
后来她买了房。四十二平米，十九楼，朝南。搬进去的时候是春天，窗外的梧桐刚抽了新叶，嫩嫩的，像婴儿的手掌在风里招摇。她一个人把所有的纸箱拆开，把书一本一本摆上书架，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从宜家买回来的落地灯装好，插上电，摁亮。暖黄的光铺满了整个客厅，墙上她的影子孤零零的。可她觉得那影子美得很，站得很直，像一棵不需要依傍任何东西的树。
她也有了一只猫。捡来的，很瘦，毛色灰扑扑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只有两只眼睛亮得惊人——琥珀色的，像她小时候在外婆家后山捡到的那枚半透明的石头。她给它起名叫团团。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就是觉得圆圆胖胖的叫着喜庆。后来它果然被她养圆了，卧在沙发上的样子像一颗毛茸茸的球，尾巴悠悠地晃，把日影从午后晃进了黄昏。
此刻团团正蹲在沙发扶手上，用那双琥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她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