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药，存稿20万加。------------------------------------------，苏婉清正在灶台前生火。，浓烟从灶口涌出来，呛得她偏过头去咳嗽。小鱼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专心致志地戳地上的蚂蚁。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亮了一下。“爸爸！”。小鱼的脸蛋被晨风吹得有点凉，贴在他脖子上的时候，凉丝丝的，带着小孩子身上特有的那股奶香味。她伸手指着他手里的小布包，好奇地扒拉着。“别动。”林小满把布包举高了一点，走进屋里。，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她的手指还是发颤，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拆了缝、缝了拆。看见儿子进来，她把衣裳往被子里掖了掖，像是怕他看见那些歪斜的针脚。“妈，药拿回来了。”，打开。两个棕色的小瓶子，一包纸包的药片，还有一小袋红糖——在镇上的供销社买的，花了四毛钱。红糖在***是金贵东西，平常人家只有过年才舍得买。，又看了一眼红糖，嘴唇动了动。“花了不少钱吧。没多少。蛤蜊卖了？嗯。卖了多少？几块钱。”林小满没说实话。不是想瞒着，是怕母亲心疼。上一回买药是两个月前，父亲林大海给人帮工攒的钱，买了药就买不起米，母亲念叨了整整一个礼拜。
陈秀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个装红糖的小纸袋。她的手很瘦，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嫁过来二十多年，这双手洗过鱼、补过网、在滩涂上捡过海草、在灶台前生过数不清的烟火。
“去给**冲碗红糖水。”她对苏婉清说。
苏婉清从灶台那边应了一声，走过来接过红糖袋。经过林小满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吃了吗？”
“还没。”
“锅里还有粥。”
她说完就去冲红糖水了。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林小满注意到她拿红糖袋的手很轻，像是捧着一件贵重的东西。
粥还是稀的，但比昨晚多了一把米。林小满坐在门槛上，把小鱼放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喝。小鱼仰着头看他喝粥，嘴巴也跟着一张一合，像是自己在吃。他掰了一小块粥里的红薯喂给她，她两只小手捧着，啃得满脸都是。
“慢点。”林小满拿袖子给她擦脸。
小鱼不理他，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块红薯。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礁石上啃海藻的小海鱼。
苏婉清端着红糖水进了里屋。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林小满听见母亲喝水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缓慢的一声叹息——不是难受的那种，是放下心来的那种。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小满。”
林小满放下碗走进去。母亲喝了红糖水，脸上有了一点点血色，不像前几日那么蜡黄了。她把药片也吃了，棕色的小瓶子已经拧紧，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边上。
“你过来坐。”
林小满在床边坐下。母亲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还是很凉，但比昨天稳当了些。
“这几天累坏了吧。”
“不累。”
“你从小就嘴硬。”陈秀莲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眼角的那几道皱纹都舒展开了，“小时候摔了跤，膝盖磕得全是血，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你爹说你这脾气像他，我看不像。他是不敢说疼，你是不肯说。”
林小满没接话。
母亲的手从脸上收回去，落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妈没用，拖累你了。”
“妈——”
“你听我说完。”陈秀莲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是那种只有生了病的母亲才有的笃定，“你爹一辈子老实，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你二叔那一家子，占了多少便宜，他心里清楚，嘴上从来不说。我不怪他，他就是那样的人。但是你——”
她停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
“你不一样。你比你爹有主意。以前你是没机会，现在你找到了路子，就好好走。别管别人怎么说。妈帮不了你什么，但妈不会拖你后腿。”
林小满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妈，你好好养病。”
陈秀莲松开手，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嘴角还留着一点点笑意。
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苏婉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小鱼蹲在她脚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院子里的泥地被晒得微微发白，晾衣绳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林小满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
四块两毛五分钱。
他把整的几张递过去。
“这是剩下的。”
苏婉清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
“都给我？”
“你拿着。”
她没有推辞，接过钱，折好，揣进围裙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不是纯黑的，带一点褐色，在亮光下像被海水冲刷过的琥珀。
“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
“有一点。”
“不只是累吧。”她又说。
林小满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绿色的光、蓝色的光、集中精神时太阳穴的胀痛、榕树下刨出小蛤蜊时手指的触感——这些东西太奇怪了，说出来谁都不会信。
苏婉清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你不说也没事。”她低下头，把晾衣绳上的一件衣裳扯平，“但你眼睛里写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以前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背对着他，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现在有了。”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腰身因为生小鱼之后没有养好，一直有些弯。晾衣绳上挂着小鱼的衣裳，布料洗得发白，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说点什么。
但苏婉清已经蹲下身去抱小鱼了，嘴里说着“看看我们小鱼画了什么呀”，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换了一个人。
林小满转身走回屋里，把竹篓拿起来检查。篓子空空的，底上还沾着昨天那些蛤蜊留下的泥印。他把泥印抠掉，又检查了一遍篓身有没有破损的地方。竹篾编得很密实，用了好几年，边角磨得光亮。
他把竹篓挂在门边，站在门口往外看。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村里的屋顶上冒着炊烟，远处传来渔船马达突突突的声音。阿海伯家的那条老黄狗趴在巷口，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林小满看了一眼天色。
离黄昏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