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书名:杯深如海  |  作者:下雨夏雾  |  更新:2026-05-04
看一眼。不是没时间,是不敢。有些人的愧疚长在骨头里,骨头多硬,愧疚就多深。花蛇的骨头不硬,但他的愧疚长了很多年了,从他第一次跟着厉山在庙街跟人打架开始,从他第一次跟厉山说“山哥,我想跟你一样”开始。
厉山没有怪过他。从来都没有。
但他也没有说出来过。
和合石坟场在新界北,靠着山脚。出租车只能开到山脚的停车场,往上得步行。花蛇把车停好,从后座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香烛、纸钱、一盒白糖糕。
阿妈爱吃白糖糕。厉山小时候住在大角咀的旧楼里,楼下有个阿叔推着车卖白糖糕。阿妈隔几天买一块,分两半,大的给他,小的自己吃。她说她不爱吃甜的,但她吃的那个角,厉山看见过,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尝什么舍不得咽的味道。
阿**公家位在靠山脚的位置,很偏。墓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山坡上,一层一层,像是砌上去的。厉山按照花蛇说的排号和区位,找了二十分钟才找到。
墓碑是最简单的那种,青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阿**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别的话。
厉山蹲下来,把墓碑上的灰擦了擦。
花蛇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没敢靠近。他把塑料袋放在厉山旁边,然后退回去,低着头。
“阿妈。”厉山开口。
他叫完这一声,没有说别的。他把香点着,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又把白糖糕拆开,放在墓碑前面。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得香炉里的香灰往一边倒,白糖糕的塑料纸也跟着动。厉山用手压住塑料纸,压了很久。
“七年了。”他终于说了第二句话。“今天才来看你。不孝。”
花蛇在身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
“以前你讲的,让我别跟街上那帮人混在一起。我没听。”厉山把纸钱一张一张点着,放在旁边的火盆里。纸钱烧得很快,火苗窜起来又塌下去,灰烬被风吹起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杂草上。
“现在出来了。你不用操心了。”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跟阿妈汇报一件日常的事。但他跪在那里,膝盖压在碎石子上,没有换过姿势。
花蛇终于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跟阿妈磕了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阿妈。”花蛇叫了一声。
他没有说别的。他欠的那句“对不起”,说不出口的,永远也说不出口。
两个人站了很久。太阳从山脚爬上来,照得墓碑发烫。
下山的时候,厉山忽然停住。
“你埋阿**时候,一个人。”
花蛇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没人帮你。”
“请了人抬棺。公家位不用太多人。”
“钱是你付的。”
花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回避什么。
厉山追上去。
“回去之后直接去车行。”他说,“我要见东哥。”
花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表情很复杂。
“山哥,东哥那个人——”
“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
“你不一定问得出。”
“问不问得出是我的事。带我去就行了。”
花蛇看着他,像在掂量什么,最后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
“行。”
丰田皇冠从和合石山脚开出去,重新往九龙的楼群里钻。花蛇把收音**开,商业电台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女声沙沙地唱,调子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厉山看着窗外。新界的山渐渐缩成后视镜里的一个小点,前面是葵涌货柜码头,码头上的集装箱堆成各色各样的方块,吊臂在天空下来回转动。
他摸了摸裤兜。玉牌不在——放在枕头底下了。但有个别的东西。那个铜壳打火机。
他把它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背面那个花体的“T”字,在手心里凉凉的。
“打火机还了没有。”他问花蛇。
花蛇瞟了他一眼,说:“不还。”
“乐少的人不好惹。”
“我也没打算惹。”花蛇的语气很淡,“留个纪念。”
厉山没有再说话。
车子穿过荔枝角,重新进入旺角的街道里。庙街的牌坊出现在前方,白天的庙街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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