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天亮后......------------------------------------------。，然后蓝色被漂白，一层一层褪到透明。光穿过玻璃铺在餐桌上，把隔夜的油渍照成金色的斑点。旋转门的碎玻璃还散在地上，被晨光照出棱角。有一只麻雀落在门外的台阶上，啄了两下地砖缝里的什么东西，飞走了。，斩骨刀横在膝盖上。他没睡。眼睛闭过几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醒来就重新数一遍人头。九个人变成了十个——周弥蜷在角落里，膝盖上包着宋知意撕的白大褂布条。布条上洇出一点黄，是碘伏的颜色。梁师傅在冷柜后面找到了一个小急救箱，消毒水还有半瓶。。灶台上剩一锅冷掉的蛋羹，七颗鸡蛋的蛋壳堆在水槽边。。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把斩骨刀**后腰的皮带——刀身贴着腰椎，凉的。然后他走到后门，把门拉开一条缝。。桂花味淡了，焦味重了。昨晚远处什么地方还在烧，现在已经灭了，但烧过的东西把味道腌进了每一块砖缝。垃圾堆边上那两只丧尸不见了，留下两道暗褐色的拖痕，从垃圾堆一直拖到巷子口，然后拐弯，看不见了。拖痕的边缘已经干了，蚂蚁沿着干掉的边缘在爬，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沈默听见了声音。——是广播。从主干道方向传来，被建筑挡掉了一些音节，只剩骨架：“——全体市民注意——临时避难所设在——请携带***明——不要驾车——不要——”。然后又重复。录制好的，循环播放。。赵一帆从地板上弹起来，头撞到了灶台的不锈钢把手，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何洲把键帽袋抱在怀里，眼镜歪在脸上。他扶正眼镜，看着沈默的方向。“外面在放广播。听到了。”沈默说。“这是不是说明——说明有人在****。”宋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站起来了，白大褂的前襟皱成一团，头发用手指梳过，但还是有一缕翘在耳后。公文包提在左手，右手牵着小鹿。小鹿的头发也乱着，眼睛是肿的，但脚上穿好了鞋——粉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是宋知意系的，沈默昨晚看见了。她自己光着一只脚给小女孩系鞋带。，从门缝往外看。她的肩膀离他的手臂很近，不到一拳的距离。沈默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旧纸张的霉气，还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柠檬味的。“临时避难所。”她说，声音很轻，“和昨晚陈舸说的城西驻军基地对得上。”
“对得上。但中间隔着半个城区。”
“走过去。”
“带着十个人。其中一个是五岁小孩。”沈默把手从皮带上松开，指尖在刀柄上敲了一下。“天亮之后丧尸的活动模式我们不清楚。可能怕光。可能不怕。可能更活跃。”
“你的建议是等？”
沈默没回答。他转回后厨，站在灶台前面。十个人的脸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郑晓的眼袋很重，嘴唇干裂起皮。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终于开口了，昨晚在垃圾桶旁边搓裙子的那个，她叫孙萌，外院大一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怕打扰什么东西。
“我们能不能从下水道走？”
“下水道没有地图，”陈舸打断她，“下去了就是迷宫。而且你知道下面有什么。”
孙萌不说话了。她的手指又开始搓裙子上的印子。那道印子已经从暗褐色变成了浅棕色，边缘被她搓出了毛球。
梁师傅忽然站起来。他把铁丝笊篱放在灶台上，动作很慢，像放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二楼食堂的储藏室有一条货运通道，”他说，声音沙哑，“直通东校门旁边的小巷。是送菜的车走的路。巷子出去就是学府路，沿着学府路往西走三公里是城西立交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在食堂干了七年，”梁师傅说，摸了摸自己谢顶的脑门，“每次送菜的车都是凌晨四点到。走那条路。那条路不在卫星地图上。只有供货商知道。”
“巷子窄不窄？”沈默问。
“窄。只够一辆三轮车过。”
“两边有什么？”
“左面是化学楼的侧墙。右面是印刷厂的围墙。围墙高，上面有碎玻璃。”梁师傅咽了口唾沫。“如果被堵在里面，两头一夹，跑不了。”
沈默把这句话放进大脑。窄巷。两头通。左边化学楼有窗户，窗户可能能进。右边围墙有碎玻璃，翻不过去。如果两头同时出现丧尸，需要分成两组同时堵住两边，中间的人才能冲出去。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个人的分组。何洲没有战斗力——键帽不算。刘嘉手抖，可能跑都会摔。赵一帆泡面都端不稳。孙萌在搓裙子。郑晓还行，昨晚带着两个女生从三楼跑下来，体能至少不差。陈舸有铁管，打过丧尸，知道怎么挥。宋知意可以用美工刀。梁师傅不知道能不能——但那条路只有他认识。
“我们去储藏室。”沈默说。
他把斩骨刀从后腰抽出来，刀背贴着前臂，刀刃朝外。
......
货运通道在二楼储藏室的最后面。储藏室很大，货架一排一排摞到天花板，上面堆着成袋的面粉、整箱的大豆油、罐装的番茄酱和辣椒酱。空气里有面粉的干甜和辣椒的辛辣，混着冷藏室漏出来的冷气。地板是用铁板铺的，踩上去有空洞的回音。
梁师傅在最里面的一排货架后面停下。他推开两袋面粉，露出一扇铁门。铁门上刷了绿漆，漆皮在门轴上鼓起，一碰就掉。门把手上挂了一把铁锁，锁孔已经锈了。
“钥匙在三年前就丢了，”梁师傅说，“这门一直没锁紧。”
他用力一推。铁门吱嘎一声，开了。
门外的光线很刺眼。沈默眯起眼睛。一条窄巷，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左边是化学楼的红砖墙，墙上每隔五米有一扇小窗，窗玻璃蒙着灰。右边是印刷厂的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碎玻璃在晨光里反着白点。巷子里堆着几个空纸箱和一辆废弃的三轮车，车胎瘪了，车斗里积着一层***的雨水。地上有油渍，是柴油，干了之后留下深灰色的印记。
空气很凉。是阴影里那种常年见不到阳光的阴凉。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还亮着，黄光在白天显得很淡。
“我先过去看。”沈默说。
他走进巷子。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很轻。左边化学楼的窗户里没有动静。右边围墙很高，碎玻璃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歪头看他，眼珠是黑的。
巷子走了大概四十米就到头了。尽头是一条横向的小路，堆着几个垃圾桶，再往外就是学府路。学府路空着。路面上有翻倒的电动车，有一辆白色的轿车撞进了绿化带，安全气囊弹开了，白花花一团耷拉在方向盘上。路两边的店铺卷帘门都关着，只有一家药店的玻璃门碎了一扇。碎玻璃被人踩过，碎片散成了粉末。
没有人。没有丧尸。没有车。学府路安静得像一张照片。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左边化学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颜色。一块布料，蓝色的。他停下来，盯着那扇窗。窗帘在动。不是风——窗户是关着的。然后一只手按在玻璃上。人手。五指张开，掌心贴在玻璃上。那只手很小，女人的手。
然后手不见了。窗帘重新落下来。
沈默等了五秒。没有声音。没有后续。他没有叫喊。他继续往前走，回到铁门前。
“没人。没丧尸。”他说。“走吧。”
梁师傅走在最前面带路。然后是宋知意，她牵着小鹿。小鹿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棒棒糖，糖纸已经剥开了，是赵一帆给的。何洲抱着键帽袋跟在后面，眼镜在鼻梁上滑下来，他用下巴顶回去。然后是郑晓和孙萌。然后是刘嘉和赵一帆。然后是周弥和陈舸。沈默走在最后，斩骨刀反握在右手里。
他们走得很静。只有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摩擦声和小鹿偶尔吮糖的声音。
巷子走到一半，左面化学楼的那扇窗户突然碎了。
不是从外面碎——是从里面。玻璃被一只手肘撞碎，碎玻璃从二楼的高度洒下来，落在沈默脚边。那只手伸出来——蓝色的衬衫袖子，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咬痕，皮肉翻着，但没有血。然后是一张脸伸出来。脸是灰的，嘴唇是黑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她张开嘴，发出一声不是尖叫的声音——是呕吐，是喉咙里有东西涌上来又被卡住的闷响。
她往下爬。身体从窗户里挤出来，肩膀撞碎了剩余的玻璃。她的膝盖磕在窗台上，腿从窗框里翻出来，整个人从二楼往下坠。
沈默往后退了一步。她落地的地方离他一米。她的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骨裂的声音很脆。但她没有停。她的手指抠住地面，指甲翻起来，向前爬。
“跑！”沈默喊。
跑字还没落，巷子的另一头也出现了东西。一只。两只。从印刷厂围墙那边绕过来的——不是从巷子里冲过来的，是从围墙上翻过来的。第一只的手摁在碎玻璃上，掌心被玻璃刺穿，手背露出碎玻璃尖，但它没停。第二只从它身后挤过来，撞在围墙上，墙头的碎玻璃抖了一下。
它们掉进巷子里，站起来，嘴同时张开。
梁师傅开始跑。他拉着宋知意的手臂往前冲，小鹿被拽得脚离了地面。后面的人全部开始跑。陈舸的铁管在地上拖出一串火花，何洲的键帽袋被挤破了，塑料键帽撒了一地，彩虹色的键帽在水泥地上弹出哒哒哒的声响。
沈默没跑。他挡在从窗户掉下来的那只丧尸前面。斩骨刀从下往上挑，刀背敲在它下巴上——力气不够把它打回去，但让它的头仰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跑。身后那只丧尸的手指离他的后脑只有一步的距离，近到他能听见它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是咆哮，是湿的。
跑出巷子的时候他撞上了什么。不是丧尸——是人。一个女生蹲在巷子拐角处，怀里抱着一本书，背脊缩成一团。沈默刹不住，一脚踩到她旁边的地上。
“起来。”他喘着气说。
女生抬头。他认出了她——昨天傍晚在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那个翻开《人体解剖学》的女生。动脉插图。右耳塞着耳机。现在耳机还挂着，线拖在肩上。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但手没抖。
“起来！”沈默伸手。
她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骨头很细，握力比他预估的要大。
他把拉她起来，往巷子外推了一把。然后自己跑出去。巷子里的丧尸还在追，但速度不快——阳光照到巷口，两只从围墙上掉下来的丧尸停在阴影的边缘。嘴张着，但它们没有迈出阳光照到的那条线。
怕光。
这个念头在沈默的大脑里只停留了半秒。他继续跑。学府路在他们前方铺开——空着的马路，倒下的电动车，撞进绿化带的白车。宋知意已经跑出去二十多米，小鹿被她抱在怀里，棒棒糖掉了，在地上碎成两半。梁师傅在路口停下来喘气，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
“往西。”沈默喊。
他们在学府路上跑。十个人零散成一条线，跑得最快的是陈舸，拖着铁管跑在最前面。最慢的是孙萌，鞋带松了，左脚踩到右脚的鞋带差点摔了，郑晓拽着她的袖子拉着她跑。
沈默跑在队伍侧面，斩骨刀横在胸前。他数了一下人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个。少了一个。
他回头。
何洲蹲在二十米外的路口。他正在捡键帽。塑料袋的口破了，键帽散了一地。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往回捡，眼镜歪在脸上，衬衫后背被汗湿透了。
“何洲！”沈默吼。
何洲没抬头。他把捡起来的键帽塞进怀里，又去够更远的一颗——那颗键帽躺在马路牙子上，是空格键，白色的。他的手指正要碰到那颗键帽的时候，巷子里的阴影动了一下。
沈默往回跑。
帆布鞋底在柏油路上发出很尖的摩擦声。他跑过何洲身边，没停——直接跑进了巷子的阴影里。那只从化学楼摔下来的丧尸正拖着两条断腿往外爬，手指已经暴露在阳光下面了。阳光照在它的手背上，皮肤没有冒烟，没有燃烧，但它把手缩了回去。
不是怕光——是不喜欢。
沈默一把揪住何洲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走。”
“空格键——”何洲的手还伸着。
“命都要没了还管你那破键盘呢。”
沈默弯腰，抓起那颗空格键。键帽是湿的，沾了露水。他把键帽拍进何洲的怀里，然后推着他的后背往西跑。何洲的脚终于开始动了，跑得很踉跄，怀里抱着的键帽还在往下掉——三颗，五颗。
巷子口的丧尸没有追出来。阳光把那道阴影的边缘切得很直。
他们赶上了队伍。宋知意站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旁边，怀里的小鹿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宋知意的手在拍她的背，嘴唇动着，在念叨什么听不见的话。郑晓坐在马路牙子上脱了鞋，脚底起了水泡，指甲盖大小的泡在脚后跟，透明，鼓胀。孙萌靠着路牌杆子喘气，裙子上的印子还在。陈舸站在队头，铁管拄在地上，看着立交桥的方向。
梁师傅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指着前方的立交桥，手指在抖。“过了立交桥就是城西——再走两公里——”
他的声音被一阵引擎声打断了。
很远的引擎声。不是一辆车——是很多辆。发动机的声音从西面传过来，从立交桥的另一边，从城西方向。声音越来越近，混着轮胎碾过碎玻璃的碎响，混着人的喊声。
然后军绿色的车头从立交桥上冒出来了。是一辆军用卡车，篷布里站着穿迷彩服的人。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卡车的侧面喷着白色的编号，编号在阳光下反着光。
“是驻军。”陈舸把铁管举起来。
宋知意也站起来了。她的手还拍着小鹿的背，但眼睛看着卡车。第三辆卡车的车头已经过了立交桥的最高点，开始下坡。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三辆卡车。
他的右手握着斩骨刀。刀面上糊着一层干了的灰白浆液，在太阳下泛着油彩色的光泽。他把刀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把刀插回后腰。
卡车越来越近了。
卡车的篷布被风鼓起来，车厢里的人脸开始变得清晰——迷彩帽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在朝他们的方向挥手。是个士兵，站在第一辆车末尾，举着右手，五指伸开，用力招了一下。
宋知意迈出了一步。她的嘴动了一下，像是要朝那个方向喊什么话。但她的声音没有发出来。因为沈默按住了她的肩膀。
“等一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宋知意停住了。
她转头看他。“怎么了？”
沈默没回答。他看着那些卡车，看着那个挥手的士兵。
他看的是那个士兵的眼睛。距离还很远，看不清表情。但眼睛是白的——瞳孔的位置是两个黑点。所有黑点都在往他们的方向转。三辆卡车上的脸。同时转向他们的方向。
“退。”沈默说。
他把宋知意往后推了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他的右手重新握住了刀柄。从皮带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卡车开始加速。
......
“对得上。但中间隔着半个城区。”
“走过去。”
“带着十个人。其中一个是五岁小孩。”沈默把手从皮带上松开，指尖在刀柄上敲了一下。“天亮之后丧尸的活动模式我们不清楚。可能怕光。可能不怕。可能更活跃。”
“你的建议是等？”
沈默没回答。他转回后厨，站在灶台前面。十个人的脸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郑晓的眼袋很重，嘴唇干裂起皮。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终于开口了，昨晚在垃圾桶旁边搓裙子的那个，她叫孙萌，外院大一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怕打扰什么东西。
“我们能不能从下水道走？”
“下水道没有地图，”陈舸打断她，“下去了就是迷宫。而且你知道下面有什么。”
孙萌不说话了。她的手指又开始搓裙子上的印子。那道印子已经从暗褐色变成了浅棕色，边缘被她搓出了毛球。
梁师傅忽然站起来。他把铁丝笊篱放在灶台上，动作很慢，像放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二楼食堂的储藏室有一条货运通道，”他说，声音沙哑，“直通东校门旁边的小巷。是送菜的车走的路。巷子出去就是学府路，沿着学府路往西走三公里是城西立交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在食堂干了七年，”梁师傅说，摸了摸自己谢顶的脑门，“每次送菜的车都是凌晨四点到。走那条路。那条路不在卫星地图上。只有供货商知道。”
“巷子窄不窄？”沈默问。
“窄。只够一辆三轮车过。”
“两边有什么？”
“左面是化学楼的侧墙。右面是印刷厂的围墙。围墙高，上面有碎玻璃。”梁师傅咽了口唾沫。“如果被堵在里面，两头一夹，跑不了。”
沈默把这句话放进大脑。窄巷。两头通。左边化学楼有窗户，窗户可能能进。右边围墙有碎玻璃，翻不过去。如果两头同时出现丧尸，需要分成两组同时堵住两边，中间的人才能冲出去。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个人的分组。何洲没有战斗力——键帽不算。刘嘉手抖，可能跑都会摔。赵一帆泡面都端不稳。孙萌在搓裙子。郑晓还行，昨晚带着两个女生从三楼跑下来，体能至少不差。陈舸有铁管，打过丧尸，知道怎么挥。宋知意可以用美工刀。梁师傅不知道能不能——但那条路只有他认识。
“我们去储藏室。”沈默说。
他把斩骨刀从后腰抽出来，刀背贴着前臂，刀刃朝外。
......
货运通道在二楼储藏室的最后面。储藏室很大，货架一排一排摞到天花板，上面堆着成袋的面粉、整箱的大豆油、罐装的番茄酱和辣椒酱。空气里有面粉的干甜和辣椒的辛辣，混着冷藏室漏出来的冷气。地板是用铁板铺的，踩上去有空洞的回音。
梁师傅在最里面的一排货架后面停下。他推开两袋面粉，露出一扇铁门。铁门上刷了绿漆，漆皮在门轴上鼓起，一碰就掉。门把手上挂了一把铁锁，锁孔已经锈了。
“钥匙在三年前就丢了，”梁师傅说，“这门一直没锁紧。”
他用力一推。铁门吱嘎一声，开了。
门外的光线很刺眼。沈默眯起眼睛。一条窄巷，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左边是化学楼的红砖墙，墙上每隔五米有一扇小窗，窗玻璃蒙着灰。右边是印刷厂的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碎玻璃在晨光里反着白点。巷子里堆着几个空纸箱和一辆废弃的三轮车，车胎瘪了，车斗里积着一层***的雨水。地上有油渍，是柴油，干了之后留下深灰色的印记。
空气很凉。是阴影里那种常年见不到阳光的阴凉。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还亮着，黄光在白天显得很淡。
“我先过去看。”沈默说。
他走进巷子。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很轻。左边化学楼的窗户里没有动静。右边围墙很高，碎玻璃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歪头看他，眼珠是黑的。
巷子走了大概四十米就到头了。尽头是一条横向的小路，堆着几个垃圾桶，再往外就是学府路。学府路空着。路面上有翻倒的电动车，有一辆白色的轿车撞进了绿化带，安全气囊弹开了，白花花一团耷拉在方向盘上。路两边的店铺卷帘门都关着，只有一家药店的玻璃门碎了一扇。碎玻璃被人踩过，碎片散成了粉末。
没有人。没有丧尸。没有车。学府路安静得像一张照片。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左边化学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颜色。一块布料，蓝色的。他停下来，盯着那扇窗。窗帘在动。不是风——窗户是关着的。然后一只手按在玻璃上。人手。五指张开，掌心贴在玻璃上。那只手很小，女人的手。
然后手不见了。窗帘重新落下来。
沈默等了五秒。没有声音。没有后续。他没有叫喊。他继续往前走，回到铁门前。
“没人。没丧尸。”他说。“走吧。”
梁师傅走在最前面带路。然后是宋知意，她牵着小鹿。小鹿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棒棒糖，糖纸已经剥开了，是赵一帆给的。何洲抱着键帽袋跟在后面，眼镜在鼻梁上滑下来，他用下巴顶回去。然后是郑晓和孙萌。然后是刘嘉和赵一帆。然后是周弥和陈舸。沈默走在最后，斩骨刀反握在右手里。
他们走得很静。只有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摩擦声和小鹿偶尔吮糖的声音。
巷子走到一半，左面化学楼的那扇窗户突然碎了。
不是从外面碎——是从里面。玻璃被一只手肘撞碎，碎玻璃从二楼的高度洒下来，落在沈默脚边。那只手伸出来——蓝色的衬衫袖子，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咬痕，皮肉翻着，但没有血。然后是一张脸伸出来。脸是灰的，嘴唇是黑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她张开嘴，发出一声不是尖叫的声音——是呕吐，是喉咙里有东西涌上来又被卡住的闷响。
她往下爬。身体从窗户里挤出来，肩膀撞碎了剩余的玻璃。她的膝盖磕在窗台上，腿从窗框里翻出来，整个人从二楼往下坠。
沈默往后退了一步。她落地的地方离他一米。她的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骨裂的声音很脆。但她没有停。她的手指抠住地面，指甲翻起来，向前爬。
“跑！”沈默喊。
跑字还没落，巷子的另一头也出现了东西。一只。两只。从印刷厂围墙那边绕过来的——不是从巷子里冲过来的，是从围墙上翻过来的。第一只的手摁在碎玻璃上，掌心被玻璃刺穿，手背露出碎玻璃尖，但它没停。第二只从它身后挤过来，撞在围墙上，墙头的碎玻璃抖了一下。
它们掉进巷子里，站起来，嘴同时张开。
梁师傅开始跑。他拉着宋知意的手臂往前冲，小鹿被拽得脚离了地面。后面的人全部开始跑。陈舸的铁管在地上拖出一串火花，何洲的键帽袋被挤破了，塑料键帽撒了一地，彩虹色的键帽在水泥地上弹出哒哒哒的声响。
沈默没跑。他挡在从窗户掉下来的那只丧尸前面。斩骨刀从下往上挑，刀背敲在它下巴上——力气不够把它打回去，但让它的头仰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跑。身后那只丧尸的手指离他的后脑只有一步的距离，近到他能听见它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是咆哮，是湿的。
跑出巷子的时候他撞上了什么。不是丧尸——是人。一个女生蹲在巷子拐角处，怀里抱着一本书，背脊缩成一团。沈默刹不住，一脚踩到她旁边的地上。
“起来。”他喘着气说。
女生抬头。他认出了她——昨天傍晚在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那个翻开《人体解剖学》的女生。动脉插图。右耳塞着耳机。现在耳机还挂着，线拖在肩上。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但手没抖。
“起来！”沈默伸手。
她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骨头很细，握力比他预估的要大。
他把拉她起来，往巷子外推了一把。然后自己跑出去。巷子里的丧尸还在追，但速度不快——阳光照到巷口，两只从围墙上掉下来的丧尸停在阴影的边缘。嘴张着，但它们没有迈出阳光照到的那条线。
怕光。
这个念头在沈默的大脑里只停留了半秒。他继续跑。学府路在他们前方铺开——空着的马路，倒下的电动车，撞进绿化带的白车。宋知意已经跑出去二十多米，小鹿被她抱在怀里，棒棒糖掉了，在地上碎成两半。梁师傅在路口停下来喘气，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
“往西。”沈默喊。
他们在学府路上跑。十个人零散成一条线，跑得最快的是陈舸，拖着铁管跑在最前面。最慢的是孙萌，鞋带松了，左脚踩到右脚的鞋带差点摔了，郑晓拽着她的袖子拉着她跑。
沈默跑在队伍侧面，斩骨刀横在胸前。他数了一下人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个。少了一个。
他回头。
何洲蹲在二十米外的路口。他正在捡键帽。塑料袋的口破了，键帽散了一地。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往回捡，眼镜歪在脸上，衬衫后背被汗湿透了。
“何洲！”沈默吼。
何洲没抬头。他把捡起来的键帽塞进怀里，又去够更远的一颗——那颗键帽躺在马路牙子上，是空格键，白色的。他的手指正要碰到那颗键帽的时候，巷子里的阴影动了一下。
沈默往回跑。
帆布鞋底在柏油路上发出很尖的摩擦声。他跑过何洲身边，没停——直接跑进了巷子的阴影里。那只从化学楼摔下来的丧尸正拖着两条断腿往外爬，手指已经暴露在阳光下面了。阳光照在它的手背上，皮肤没有冒烟，没有燃烧，但它把手缩了回去。
不是怕光——是不喜欢。
沈默一把揪住何洲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走。”
“空格键——”何洲的手还伸着。
“命都要没了还管你那破键盘呢。”
沈默弯腰，抓起那颗空格键。键帽是湿的，沾了露水。他把键帽拍进何洲的怀里，然后推着他的后背往西跑。何洲的脚终于开始动了，跑得很踉跄，怀里抱着的键帽还在往下掉——三颗，五颗。
巷子口的丧尸没有追出来。阳光把那道阴影的边缘切得很直。
他们赶上了队伍。宋知意站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旁边，怀里的小鹿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宋知意的手在拍她的背，嘴唇动着，在念叨什么听不见的话。郑晓坐在马路牙子上脱了鞋，脚底起了水泡，指甲盖大小的泡在脚后跟，透明，鼓胀。孙萌靠着路牌杆子喘气，裙子上的印子还在。陈舸站在队头，铁管拄在地上，看着立交桥的方向。
梁师傅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指着前方的立交桥，手指在抖。“过了立交桥就是城西——再走两公里——”
他的声音被一阵引擎声打断了。
很远的引擎声。不是一辆车——是很多辆。发动机的声音从西面传过来，从立交桥的另一边，从城西方向。声音越来越近，混着轮胎碾过碎玻璃的碎响，混着人的喊声。
然后军绿色的车头从立交桥上冒出来了。是一辆军用卡车，篷布里站着穿迷彩服的人。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卡车的侧面喷着白色的编号，编号在阳光下反着光。
“是驻军。”陈舸把铁管举起来。
宋知意也站起来了。她的手还拍着小鹿的背，但眼睛看着卡车。第三辆卡车的车头已经过了立交桥的最高点，开始下坡。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三辆卡车。
他的右手握着斩骨刀。刀面上糊着一层干了的灰白浆液，在太阳下泛着油彩色的光泽。他把刀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把刀插回后腰。
卡车越来越近了。
卡车的篷布被风鼓起来，车厢里的人脸开始变得清晰——迷彩帽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在朝他们的方向挥手。是个士兵，站在第一辆车末尾，举着右手，五指伸开，用力招了一下。
宋知意迈出了一步。她的嘴动了一下，像是要朝那个方向喊什么话。但她的声音没有发出来。因为沈默按住了她的肩膀。
“等一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宋知意停住了。
她转头看他。“怎么了？”
沈默没回答。他看着那些卡车，看着那个挥手的士兵。
他看的是那个士兵的眼睛。距离还很远，看不清表情。但眼睛是白的——瞳孔的位置是两个黑点。所有黑点都在往他们的方向转。三辆卡车上的脸。同时转向他们的方向。
“退。”沈默说。
他把宋知意往后推了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他的右手重新握住了刀柄。从皮带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卡车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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