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刚开学便遇到丧尸危机------------------------------------------。，露水从“求实创新”四个字的凹槽往下淌，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空气里有草皮修剪后的青涩，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煎饼油香，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从沈默身边涌过，穿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踮脚张望，喇叭筒里的电子音破了一个音节，反复卡在“——直走两百米体育馆报到我再说一遍体育馆——”。，军绿色的旧背包，肩带磨出了毛边，左侧兜里插着不锈钢保温杯，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裤缝边，那是站军姿站了五年的肌肉记忆，他意识到之后把右手**卫衣口袋，口袋里有颗水果糖，包装纸黏在指尖。“同学你好哇，请问你是哪个学院的？”一个戴小红帽的女生凑过来，签到表按在胸口。“生物工程。大一？大一。”，沈默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新的帆布鞋，头发理得很短但不至于被当成寸头，退伍后留了两个多月，刚好遮住头皮上那块旧疤，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挺正常。“你看起来不太像新生，”小红帽歪着头，笑了一下，“感觉年纪大一点？”，“当兵耽误了青春，”他说，“我是高龄少年。”，她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张崭新的校园卡，卡片上的照片是退伍证明照，穿作战服拍的，眼神看着镜头上方两公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摄影师说“看镜头”，他没看，他盯着的是摄影师身后墙上的钟，指针正卡在退役倒计时的最后一分钟。，塞进裤兜。“谢了。”，交了录取通知书，领了宿舍钥匙，一个师兄帮他把行李扛上四楼，师兄叫方宇，大三的老生，边走边喘气边说你们**生物工程的课表要死人的，生物化学在大二上，范教授的课，挂科率百分之三十七，沈默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没说自己也带过新兵，那个通过率才真的不好看。
宿舍是四人间，三个室友到齐得很快。
第一个早就在了，何洲，本地人，计算机系，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开口先笑，一笑就露出牙套，他正蹲在床边调试自己带来的机械键盘，灯光能**种颜色，键盘脚垫落差调了很久，第二个叫刘嘉，矮胖，低头族，从沈默进门到现在只抬头两次，手机屏的光映在脸上让他的表情一片空白，第三个是赵一帆，正站在板凳上往床头墙壁贴海报。
海报是某个女团的演唱会现场照，四个角用了蓝色黏土胶，他按左上角的时候右下角翘起来，再按右下角左上角又翘起来，反复四次，嘴里嘟囔着“这什么破墙”。
沈默把背包放在靠窗的上铺，床单是学校统一发的，蓝白条纹，棉布洗过之后有点硬，他铺床只用了三分钟，四角塞进棕垫下，铺面平整得没有一个褶子，何洲的键盘还没调好灯光，沈默已经躺平了，背脊压在学校棕垫上的硬度很像新兵连的铁架床，但少了那股铁锈味和汗味。
窗外有军训教官的哨声，他的腹肌绷了一下，又松开。
下午的太阳从云层后面挪出来，把窗外的梧桐树叶晒得发亮，宿舍里赵一帆的海报终于贴好了，刘嘉在床上翻了个身，何洲敲键盘的声音很轻，沈默闭上眼睛，让阳光隔着窗玻璃铺在手背上，暖的，他想着要不要去食堂吃碗面，一食堂的招牌牛腩面据说汤底有八角。
傍晚来得很快。
阳光从白变成金黄，再变成橘红，最后缩成西边一条细细的紫色线，食堂的灯亮起来，暖**的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着门口排队买奶茶的队伍，空气里的煎油香混着甜腻的珍珠奶茶味，有人在分外***的新人券，有个男生喊了句“帮我带个充电宝”。
沈默坐在食堂角落的塑料凳上，面前是一碗牛腩面，汤底确实有八角，还有桂皮，辣椒多放了一勺，脑门上冒汗，他用拇指抹掉，继续吃，面很劲道，牛腩炖得烂，咬下去筋膜在牙齿间化开，他把汤也喝了，碗底剩两颗葱花，贴在白瓷上。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很圆，那种干净到能看清阴影边缘的圆，月光铺在跑道、花坛、教学楼的墙面上，把白天那些吵闹的颜色泡成蓝灰，晚风裹着修剪草坪之后残余的植物汁液味，还夹着不知哪个宿舍楼飘下来的吉他声——弹的是《同桌的你》，副歌没弹好，断了，有笑声，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接上，继续弹。
沈默靠在食堂门口的护栏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珍珠奶茶，珍珠很Q弹，嚼起来有一股焦糖味。
他抬头看图书馆的方向，图书馆的灯光很亮，像一块发光的方糖，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有人坐在台阶上打电话，一个女生右耳塞着耳机，手里翻着一本很厚的《人体解剖学》，她把书页按平的时候很专心，手指沿着插图的动脉走，沈默看了她一会儿，没过去。他把奶茶喝完，珍珠沉在杯底，他用吸管戳了三次才吸上来最后一颗。
往回走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橙**的灯光沿着主干道铺成一条线，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被风推着轻轻晃，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荧光色的跑鞋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篮球场还有拍球的声音，铁筐被砸得哐当响，有个男生的声音喊“再来一个——”
就是大学了。他想。
宿舍楼的声控灯在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刚好亮起来，惨白的LED光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拖得很长，他听见三楼有人在放音乐，四楼有人在水房里洗衣服，洗衣机滚筒转的低频嗡声从管道里传下来，他踩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踩在瓷砖上都有细微的回音，空气里有沐浴露的薄荷味，混着洗衣液的薰衣草香。
他推开404宿舍的门，何洲还在调键盘灯光，这次切成了彩虹渐变，赵一帆在吃泡面，老坛酸菜的，叉子搅得面汤哗哗响，刘嘉终于放下了手机，正对着墙上的女团海报发呆。
“吃了吗？”何洲抬头看他。
“吃了。牛腩面。”
“一食堂的？”
“嗯。”
“那家不错，”何洲把键盘推进抽屉，“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我知道二食堂有个窗口的豆浆油条特别好——”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是所有灯同时灭，不只是走廊，宿舍的灯也跟着跳了一下，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再亮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暗了半个色号，何洲的键盘还在亮，彩虹渐变不受影响，赵一帆的手机屏幕也亮着。
“电压不稳？”赵一帆抬头看灯管。
沈默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身体已经完成了一个预备动作，膝盖微屈，重心从脚后跟挪到了前脚掌，这个变化藏在帆布鞋里，没人看到，他歪头，从窗帘缝里往外看。
天上还有月亮，操场的地灯还亮着，主干道的路灯也亮着，不是停电，但声控灯在跳，不是灭掉，是乱亮，三楼的水房灯亮了，二楼的楼梯口灯亮了，一楼的灯亮了，然后是四楼走廊尽头的灯，然后是中间，然后是——他头顶上的灯.亮.灭.亮.灭.亮。
像一个东西在爬，一层一层触发感应器。
声音是第三个出现的。
先是一声闷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距离泡软了，但辨得出方向：校门。那是一声撞击，不是撞树，不是撞墙。是钢铁被持续重压之后发出的变形，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碎得很快，像整面玻璃幕墙同时往下塌，然后是尖叫，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声尖叫同时爆发，但被距离扯得稀碎，传到这栋楼的时候只剩下零星的断片。
何洲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这是——”
他的声音被走廊里的一个脚步声打断了。
不是跑，是拖，是脚底在地板瓷砖上刮过去的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那只脚抬起得太慢，落下得太重，脚底和地板之间的摩擦力拖出了一条湿黏的尾音，然后另一只脚跟上，然后又是一只。
然后是拍门的声音。
不是这层楼，是三楼，手掌平拍在木门板上——啪，啪，啪。每一次拍击间隔一秒，力度均匀，像节拍器在走，拍三下，停，拍三下，停，然后是另一个宿舍的门也被拍了，频率一样，间隔一样，好像在复制同一个动作。
沈默把窗帘拉上了。
“别出声。”他说，声音不大，但字尾咬得干净，何洲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赵一帆把泡面碗放下，叉子滑进碗里，油花溅在桌上，刘嘉从床上弹起来，手机摔在地上，屏幕朝上亮着，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条语音，他把音量按到最大，点开。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挤出来，嗓子已经劈了：“——校门口有咬人的东西进来了你们别开门别出门——”
语音断在第三个字上。
沈默蹲下来，他把手伸进床底最里面，掏靴子。军靴还在，用迷彩汗衫裹了三层，鞋底刷得干干净净。他解开汗衫，手指伸进鞋筒里，摸一只鞋垫下的东西。一把瑞士军刀。小号的，黑色，刀刃只有五公分。他在部队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个——那时候他有配发的。
他把刀握在左手。站起来。
走廊里的拍门声更近了。现在在四楼。在楼梯口第一间宿舍——409。拍三下。停。沉重脚步声移到下一间。408。然后是407。406。405。频率越来越慢，好像它在每一扇门前都要停下来确认什么东西。
“你们三个，”沈默的声音很平，“把桌子顶住门。床单撕成布条，固定铰链。”
“你呢？”何洲的嗓音破了。
“我出去。”
何洲的嘴张开，但没说出话。他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着沈默，沈默的神色像他在退伍证明照上那样——没在看拍照的摄影师，在看摄影师身后的那个钟。
“我们不走吗？”刘嘉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可以跳——”
“四楼，下面是花坛。我跳能活。你们不行。”沈默说。
“那也不能开门啊！”赵一帆从板凳上跳下来，板凳倒了，砸在地上哐当响，他不敢去捡。
“你们堵好。不要给别人开门。”沈默说。他把瑞士军刀弹开，刀刃在手机屏幕的弱光下反出一条细短线。他往门口走，卫衣下摆拖到胯骨，敞开的袖口露出前臂——前臂上的血管正突突地跳，但他握刀的手没抖。
拍门声停了。
停在他门外的那个声音位置。
他们四个人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何洲在身后很小声地骂了一句脏话。刘嘉在抖，抖得牙齿在磕。
沈默把门锁开了。
他没推。他在等。他不是在等外面的东西推门——他在等自己的胃先反应过来。胃正缩成一团，收紧，像一口气吞了太多冷风之后膈肌痉挛。他的喉咙跟着发紧。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从发际线一路往下传到肩胛骨。脚底踩在地板凉瓷砖上的感觉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一股味道从门缝下面渗进来。
铁锈的腥甜混着酸腐——像打完靶后弹壳堆里的焦甜，再泡进****里放了太久。不是血。血没有那股酸的尾调。这股酸是坏掉的，活的，在空气里膨开。
他推门。
推的速度比开门慢——他先闪出去的是身体，不是头。肩膀侧过来，滑过门框，右手在门边撑一把，脚底踩在走廊地板上。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来，白光乍然铺开。
走廊里有东西。
它原本是个人。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左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鞋舌翻出来，露出里面的灰蓝色袜子。膝盖以下错了方向——胫骨往左偏了三十度，每次往前移动，脚跟就往外歪一次，在地板上刮出暗褐色的黏液痕。衬衫下摆一半还塞在裤腰里。
它转头。
转头的动作不是人的动作——脖子先拧，肩膀跟，然后是上半身。颈椎发出一声闷脆，像踩断了干树枝。它的脸朝他。嘴巴是张开的，舌头灰绿色，牙缝里塞着纤维状的东西。眼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膜，瞳孔散大到了虹膜边缘，整个眼睛看起来像是两颗被水泡发的玻璃珠。
沈默没有后退。
他冲。
鞋底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瑞士军刀的刀刃太小，他没有立刻刺——先做了左上步。左脚向前半步，重心沉下来，右腿膝盖抬起，帆布鞋底直接踩在它张开的嘴上。他踩进去。踩到底。鞋底的橡胶碾过它的嘴唇，把它整个上半身踩得往后仰。然后他把刀送进去——不是眼眶，眼眶骨太硬，这把小刀凿不开。他找的是耳后。
刀刃滑进耳后窝的软组织，只进了一半。卡住了。不是骨头——是筋膜，**后变韧的筋膜缠住了刀尖。他转动刀柄，像拧钥匙一样向右转了半圈。筋膜断裂的声音从刀刃传回虎口，细微，但清晰。
它倒下去，脑袋撞在地板上，发出的不是骨头的脆响，是湿的。
沈默蹲在那儿。
走廊灯又灭了。黑暗中他听到楼下还有声音——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喊，有玻璃在碎，有一个男人声嘶力竭地喊“往食堂跑”。然后是湿的撕扯声。然后是静。
声控灯重新亮了。
灯亮的时候沈默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裂了一道细口，刚才拧刀柄的时候被刀背上的刻痕磨的。血珠渗了两滴出来，和虎口上沾的灰白色浆液混在一起。他认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它的。瑞士军刀的刀刃上挂着一层膜状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油光。
他把刀往裤子上擦了一下。擦不掉。灰白色的膜粘在刀面上，只被推开，没被抹掉。
走廊尽头有声音。不是丧尸——是人。脚步声是正常的，但很碎，方向乱。他站起来，往楼梯口走。经过409的时候，门缝下面有血渗出来，不多，细细一条，沿着地砖缝往前蜿蜒。
楼梯口的光线很暗。声控灯只有二楼还亮着，光线从下方打上来，把楼梯扶手投成扭曲的影子。他往下看。
三个人。是活人。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从三楼往上跑。男生手里攥着一根从哪个门把手上拆下来的铁管。女生光着一只脚。他们看见沈默，第一反应是往回跑。
“不是丧尸。”沈默说。
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闷闷的，被水泥墙吞掉一半尾音。三个人停下来，回头看他。女生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溅上去的，从下巴到左颧骨呈放射状，已经干了。铁管男生的手在抖，铁管和指骨撞击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往上走，”沈默说，“四楼404。门没锁，进去之后用桌子顶住。”
“你——”铁管男生咽了一口唾沫，“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沈默说。
他说的是实话。但他已经在转身了。
因为一楼大厅的方向传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不是拍门，不是尖叫，不是拖拽的脚步声。是哭声。很小、很尖、很碎——是小孩的哭声。被捂住了嘴又从指缝里漏出来，频率高得扎耳朵。
沈默的脚步停了一拍。
一楼大厅里的丧尸，他在心里数过。刚才从楼梯口往下扫的时候看到了四只——两只在借阅台旁边，一只在旋转门附近，一只在爬。爬的那只膝盖反折，就是他在三楼第一眼看下去的那只。但小孩的声音从借阅台后面的员工通道传出来。那道门是虚掩的。里面是地下书库的方向——死胡同。
他计算过。现在冲进去，他需要穿过四只丧尸的中间，三道缝隙。第一道在楼梯口到大厅中央，两只丧尸的距离在三米内，可以冲。第二道在中央到借阅台，那只爬的在地上，速度不快，但抓力未知。第三道在借阅台到员工通道，最后一只的位置他不确定——可能已经移动了。进入员工通道后，带人退出来需要再重新穿过三道缝隙。时间翻倍。风险翻倍。
不该去。
他站在楼梯拐角，瑞士军刀的刀柄握在掌心，刀刃朝外。他听见身后那****已经跑上去了，脚步声很乱。他应该跟着他们走，回去把404的门堵死，等天亮，等救援。
他应该上去。
他把刀往上一抛，接住。反手握刀。
然后他冲下去了。
帆布鞋底踩在楼梯上，三步跳一层。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大厅里的丧尸已经转头了——四颗被白膜覆盖的脸同时转过来，四张嘴同时张开，黑色的口腔对着他。离他最近的那只是爬的，离地只有半米，手指已经抠进地砖缝里，正准备往前扑。它的下巴脱了臼，舌头垂在外面，灰绿色的舌面上吸附着一小块地砖碎片。
他踢开它。脚背扫翻那张脸，膝盖瞬间借力用力往前冲，鞋底在瓷砖上滑了一小段。第二只从借阅台边冲过来——它的速度更快，四肢还在功能范围内，是跑不是爬。嘴合拢的方向在沈默脖子右边。
沈默刹住。
后仰。
他的上半身往后倒了十五度，丧尸的牙齿从他喉咙前一公分关合。他右手的刀从下方刺入它的下颌软组织，刀尖刺穿舌根，往上捣入上颚骨。刀柄传来的阻力很实——上颚骨没碎，刀尖卡在骨缝里。他抽刀，抽不动。松手。左手手肘撞向丧尸胸骨。手肘撞到的东西不是硬的，是软的，是已经腐化的肋间肌。他的肘关节陷进一个不该存在的凹陷里，黏腻感隔着卫衣袖管传过来。
第三只。借阅台边的那只，离他不到两步。
他拧身。右手从丧尸嘴里重新抓住刀柄，脚踩在它的腹部，借蹬力把刀抽出来。刀面上带出一股灰白色的黏液，混着破碎的组织碎片。他的胃在收——不是恶心，是腹壁肌肉的本能收缩，像打靶的时候胸口抵住地面那种紧绷。第三只扑倒的轨迹太低，他没办法再用刺。他用踩。右脚抬起，用脚底往下砸它的后脑，一次，再一次，第三次。他的鞋跟是橡胶的没砸穿颅骨，但颈椎错了位，它的四肢不再协调。
**只。
**只不在视线里。旋转门附近是空的。借阅台下面没有。楼梯口没有。
他的后颈汗毛炸起。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是哭声——是呼吸。是那种气管被挤压之后还在努力吸气的嘶嘶声，从天花板往下落。
他抬头。
**只挂在金属吊灯架上。它的手指穿过吊灯的铁艺镂空架，整个身体悬垂下来，腿垂在半空，鞋尖离沈默的头顶不到半米。他不知道它是怎么爬上去的。他来不及想——它的手指松开，身体下坠。那张打开的嘴垂直对着他的脸。
他侧身。丧尸从他肩膀边擦过，摔在瓷砖地上，盆骨落地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没等它翻身，沈默的膝盖已经压上它的脊椎。刀刺入颈椎第三节和**节之间的缝隙，从骨节间的软组织穿过，刀尖从喉咙前方穿出。它抽搐了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不动。
沈默站起来。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卫衣的前襟湿了一**——不是汗，是地上溅起的灰白色浆液混着瓷砖上原有的血。他的右手在滴东西，分不清是丧尸的还是自己的。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前臂肌肉过度用力的余震。
哭声还在。更近了。就在防盗门后面。
他推开借阅台，把扫描仪撞歪了。膝盖磕在台面的铁角上，疼从髌骨传到大腿。他没停。防盗门是虚掩的，他用肩膀顶开。门轴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员工通道的日光灯在跳，忽明忽暗。
货架之间缩着两个人。一个女人，穿白大褂，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人的头发散在脸上，颧骨上有擦伤，嘴唇是白的。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公文包，手指死卡住包的拉链。小女孩的脸埋在女人胸口，肩膀一抖一抖。
女人抬起头。脸很小，下巴尖，眼睛红肿。
“门——”她哑着嗓子，“把门关——”
沈默转身。防盗门没有锁，只有一把门把手。他把自己的瑞士军刀合上，刀身卡进门把手和门框之间，当门闩用。军刀的金属在拉力作用下发出的声音很尖。门没封死——顶多撑几分钟。他把货架上的一摞旧报纸扯下来，塞进门缝，能挡一点味。
“外面——还有几只？”女人问。
“暂时没了。”
“你是——？”
“沈默。四楼的。”他说。
“宋知意。”女人站起来。她抱着小女孩的动作很紧，指节是白的。“生物医学研究所的。我……我跑过来的——实验室那边全……”
她的呼吸开始加快。吸，呼，吸，吸——节奏乱了，正在过度换气。小女孩在她怀里抬起头，眼睛很圆，瞳孔很大，脸上没有血，但全是灰。
沈默伸出手，按在宋知意的肩膀上。不是安慰——是压。掌心用了一点点力，把她的重心压下来，让她回到正常的站立姿势。她的锁骨在他掌下很细，像鸟的骨头。
“呼吸，”他说，“吸气。三秒。吐。再吸。”
宋知意的肩膀在他的掌下起落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呼吸慢下来了。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辨认。像在辨认某种她以为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防盗门外传来声音。拖拽的脚步声又来了。不止一个。三个？四个？他不确定。声音从大厅逐渐靠近借阅台，速度不快，但方向没错。他们被找到了。
沈默回头看了眼门缝。
“从哪儿能出去？”他问。
“地下书库的消防通道，”宋知意说，“但通道的门卡死了——我们试过。”
“带我去。”
地下书库的通道很黑，只有墙根上的应急指示灯发着绿光。空气里有旧书的霉味，还有血腥。沈默走在前面，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地面。消防通道在最里面，铁门是推杠式的，推杠上积了一层灰。他压下去。推杠纹丝不动。
“外面有东西堵着。”他说，声音很低。他把手掌贴在铁门上，用力推。铁门板发出低沉的共振，但外面堵住门的东西很重。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不止一只。防盗门的方向传来刀身被挤弯的金属**声。瑞士军刀撑不了多久。
宋知意把小女孩放在货架边。她的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来，光把她脸上的擦伤照得很清楚。她点开一个图标，画面是某个实时监控界面。绿色的线条在跳。
“我录了这东西的神经反应图谱，”她说，声音因为快而有点尖，“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它们的神经传导不是完全失序的——是有主频的。如果能干扰主频——”
“我听不懂。”沈默说。
他确实听不懂。但他在听。他的后背靠在铁门上，脚下感觉到门板被外面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震动沿着铁门传进他的脊椎。
铁门外，那些丧尸的撞击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同时。像有人按了开关。那些拖拽的脚步声在原地打转，偶尔撞墙，但不再朝门的方向靠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掌心贴着铁门，只感觉到一种很短暂的麻，从手腕窜到指尖，然后就没了。
宋知意盯着他。嘴张着。
沈默把手从铁门上拿开。掌心很正常。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没有伤口，没有异常。刚才的一切像没发生过。
防盗门的金属**声停了。门外只有偶尔的脚步声，散乱的，没有目标的。
小女孩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她看着沈默。然后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沈默没听清，但宋知意听到了。小女孩说的是：“你手上有亮亮的东西。”
沈默把手**卫衣口袋。口袋里有颗水果糖。他把糖掏出来，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
“那是糖。”他说。
他转身。铁门外的东西不动了，但他知道它们没走。地下书库的应急灯还在闪，绿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一排排积灰的书架上。宋知意还站在原地，抱着平板电脑，看着他的手插着口袋的位置。
“走吧，”他说，“从书库的另一头上去，通商学院那边的天桥。食堂后门能出去。”
“你刚才——”
“我说了不知道。”他把糖咬碎，橘子味的酸从臼齿上炸开。“我是**理论课代表，不是解剖学课代表。术业有专攻。”
宋知意没有笑。但她抱着小女孩站起来的时候，呼吸已经平了。她走到沈默身边，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口袋鼓着，手指的形状撑在卫衣棉布上。没有什么异常。
她没再问。
往天桥走的路上，沈默走在最后面。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在眼前。
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半干了。是从那只丧尸耳后溅出来的浆液。他用拇指去搓，搓不掉。指腹磨出一点黏腻感，灰白色的粉末更深地嵌进指甲沟里。他再搓。指甲基部开始发疼。
天桥的玻璃门被月光照得发蓝。宋知意推开门的瞬间，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腻和远处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小女孩趴在宋知意的肩膀上，眼睛半闭。
沈默站在天桥中央，手还举在面前。指甲缝里的灰白东西还在。
他把手放下，往裤缝上蹭了蹭。蹭不掉。
天桥另一头传来人声。何洲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天桥尽头的食堂门口挥手。他的胃还没松下来，但他往前走了。
月光很好。桂花还在开。空气里的焦味越来越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