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张婶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过来，尖得快戳破天花板：“老沈！看到了没！通知贴出来了！咱们这老破小，总算盼到头了！”
父亲没吭声。他把那张A4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去，目光掠过大段文字，落在最底下那行加粗的小字上：“本批次征收补偿范围以规划红线为准，最终解释权归市轨道交通建设指挥部所有。”
“爸，咱家呢？”我问。
父亲从衬衫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架上，弯着腰凑近通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第三遍。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一圈一圈地擦镜片。
“没有咱家。”他说。
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白菜涨了两毛钱。
楼道里张婶还在叫：“老沈！你们家也是一百八啊！一百八十万！天上掉馅饼！”
父亲走过去，轻轻关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家里突然静下来。只有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像是某种倒计时。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怎么了？”
父亲没说话，我把通知递过去。
母亲不识几个字，但数字认得清。她的手指沿着表格一行行划下去，每一行门牌号后面都是同一个数字：1800000。
划到我们家——2栋301。
后面是空白。
“这……”她手里的通知纸抖了一下，“是不是印错了？”
“没印错。”父亲坐到饭桌旁，拉开抽屉，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
拆迁办的人当天下午就来了。
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很亮，皮鞋踩在我们掉瓷的地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站在客厅正中间，没接母亲倒的水。
“沈国华同志，根据最新勘测数据——”
他打开文件夹，翻到某一页，食指点上去。
“您这栋楼，您这个单元，对门302，楼上402、502，楼下102、202，全部在规划红线范围内。”
他抬头看了我父亲一眼。
“唯独您家301，厨房飘窗的外凸部分零点六米，占用了未来电缆管廊的预留通道。所以——”
“所以什么？”我打断他。
“所以您家不在本次征收补偿名录内。”
他合上文件夹，表情很平，像在汇报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零点六米？”母亲的声音发颤。
“是的，零点六米。”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确认一道算术题的答案，“**是硬杠杠，我们也很遗憾。”
“那整栋楼拆了，我们住在哪？”父亲问。
声音不高，但烟已经灭了。
“您可以继续住。”
年轻人把公文包换了只手夹着，像是准备随时走人。
“其他住户搬走后，施工方会用隔离板把您家单独围护起来。施工期间可能有噪音和扬尘，请您多理解配合。地铁是市重点惠民工程，需要咱们一块儿支持。”
他说完，点了点头，走了。
皮鞋踩过门口的声音渐渐远了。整个屋子安静得连那只滴水的龙头都像停了。
窗外传来对门302搬家具的动静，张婶那嗓门盖过了一切：“轻点轻点！花瓶别磕了！算了那旧茶几不要了！拿了钱全换新的！”
父亲站起来，关了窗。
我叫沈月，二十四岁，在本市一家设计工作室做插画师。
说是插画师，听着体面，其实就是给客户画画商业海报、产品图、活动视觉方案之类的杂活。工资不高，每个月到手五千出头，刨去租房吃饭坐公交，能剩下的不多。但每个月我会雷打不动给家里转一千块。不多，至少让母亲买菜时能多添两个硬菜。
我家住在瑞和小区2栋301室。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盖的老小区，父母结婚时单位分的福利房，建筑面积五十八平，两室一一厅。零厅这个概念很好理解——走廊兼餐厅兼客厅，放张折叠桌，展开了吃饭，叠起来走人。
六层楼，没电梯。外墙的米黄涂料剥了一层又一层，露出底下发灰的水泥。门口种着法桐树，夏天叶子密不透风，冬天光秃秃只剩枝丫，像老人举着干瘦的手指头。
住这里的大多是退休老人，还有就是我家这种——不穷到流落街头，也绝对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