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墙之下，是我家被吞的180万

”。
拆迁指挥部从小区帐篷搬到了隔壁街一栋临时租的二层楼里。门口的白底黑字招牌已经风吹日晒掉了一角漆。
进门就是一股方便面和烟味混合的气息。电话一个接一个响，打印机嗡嗡转，工作人员穿着衬衫踢着拖鞋在过道里来来回回。
咨询窗口在进门左手第一个。
我敲了敲柜台上的铃。
里面的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听到铃声才转过来，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
“什么事？”
“我咨询瑞和小区2栋301的补偿问题。”
递了***和房产证复印件进去。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
“哦，301。你这户不在红线内，没有补偿。之前通知过了吧？”
“通知过了。但我查了原始建筑图纸。”
我把手机伸过去，屏幕上是那张蓝图的照片。
“我家厨房飘窗外凸零点六米，是1997年规划许可批准的合法建筑。批文号规建字1997第089号。补偿条例第二十三条说，因历史原因形成的合法建筑，征收时应当充分尊重——”
“你说的这些我们管不了。”
她推了推眼镜。
“我们只看最新勘测数据和规划红线。以前批的东西那是以前的事，现在电缆管廊的位置是设计院定的。你家那零点六米就是在管廊通道上，没法变。”
“条例上****——”
“条例归条例，执行归执行。每个项目有每个项目的实际情况。”
她的语速加快了，背得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应付这种场面。
“你这户我们内部已经研究过很多回了，确实纳入不了。你回去跟家里多沟通沟通，配合一下市政建设，好吧？”
她把我的复印件从窗口底下推了出来。
“那我能见一下这里的负责人吗？”
“领导都在开会。”
“什么时候能见？”
“不确定。你留个电话——”
后面有人挤过来，声音又急又亮：“同志！我那个协议盖章了没有？我等了三天了！”
姑娘立刻换了个表情：“****，来，我帮您查一下。”
我被推到了一边。
站在大厅里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地铁五号线的效果图——宽敞明亮的大理石站台，银色流线型列车，穿着西装的乘客面带笑容站在月台上。一切干净、崭新、充满未来感。
与这幅图对应的，是我们家窗外那片满是尘土和碎砖的工地。
我走出指挥部，在门口站了一会。
第一次来交涉。
像往一堵橡皮墙上扔石头——弹回来了，连印子都没留下。
他们有**的说辞和流程，把你的“历史”和“条例”接住、化解、扔回来。态度不差，甚至带着一丝同情。但答案铁板一块。
指挥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别克，车窗贴着深色膜。有人从楼里出来上车，司机帮拉开后门。
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弯腰钻进去，随手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车子发动，拐上了大路。
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决定很安静地做出来的，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瞬间。
走出指挥部十分钟后，我拐进了一家建材城。
外墙涂料区在二楼最里面，一整面墙排着花花绿绿的色卡。我径直走到暖色调的那一排。
浅黄。奶黄。鹅黄。姜黄。
太温和了。温和到一眼扫过就会忘掉。
我要的是那种——不可能被忽略的颜色。
找到了。
色卡最边上一块。标签上写着：琥珀警示黄/ Signal Am*er。
用在消防通道、施工警示牌、紧急出口标识上的那种黄。
高饱和、高明度、高纯度。亮得扎眼，像把一小块太阳嵌在了卡纸上。
“这个，两桶。”
店员翻了翻进货单：“五升装的行吗？”
“行。”
“刷外墙的话两桶可能不太够啊，大姐。”
“先来两桶。”
提着两桶沉甸甸的涂料往回走。塑料桶硌得手指发红。
一路上经过菜市场、便利店、公交站。来来往往的人，没人多看我一眼。
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提着两桶黄油漆走在下午四点的街道上，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但很快就会有了。
父亲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什么医疗养生节目。他没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