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没事。”他费了好大劲才憋住咳嗽,声音沙得不像话,“灰太大,嗓子不舒服。**病。”
我打开了灯。
父亲眯起眼,脸色发灰,额头上一层细汗。
他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汗衫,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上面的皮肤干瘦,青筋一条条凸出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瘦成了这样?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回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呼吸稍微平缓了些。
“你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上班。”
母亲冲我摆了摆手。
我退出来,带上他们的房间门。
没有马上回自己屋。站在黑暗的过道里,听着隔壁门板后面又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咳嗽声,和母亲小声说着什么的声音。
手扶在墙上。
墙面粗糙、冰凉,落了一层灰。
这个星期六的下午,施工破天荒停了一段。
可能是**,也可能是歇工。
突然的安静让人不适应。我坐在阳台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听到说话声。
从隔离板外面传进来的。两个男人的口音,带着外地味道,大概是施工队的工人。
“……这家到底怎么回事?全楼就他们家不走?”
“不在红线里,不赔钱,人家能走哪儿去?”
“我看了图纸啊,这栋楼明明整个都在范围里。就他家厨房窗户凸出来一截,值当的吗?把电缆管廊往东挪半米不就行了?花不了几个钱。”
“你懂个屁。预算卡死的。赔一家少说一百多万,能省就省呗。再说了,人家上头也没打点到——”
“嘘,小声点。”
声音没了。
只有风吹铁皮的嘎吱声。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预算卡死的。
能省就省。
没打点到位。
这三句话在脑子里像复读机一样转来转去。
原来那零点六米根本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技术障碍。
原来红线是可以调整的。
原来我家的一百八十万,只是某张算盘上不值得多拨的那颗珠子。
我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疼,但清醒。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图书馆。
城建档案区在四楼,安静得只有翻页声和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戴着厚眼镜,我走进去时她连头都没抬。
“同志,我想查九十年代末的住宅项目竣工备案资料。”
“哪个小区?”
“瑞和小区,城西片区。”
她终于抬了头,上下打量我一眼:“查这个干嘛?”
“家里房子有些历史问题需要核实。”
她指了指最里面靠墙的铁架子:“那边,1995到2000年归档的在最下面两排。自己找,走的时候放回原位。”
架子上全是牛皮纸封面的老档案本,封皮发黄起皱,有的连编号都磨没了。我蹲在地上一本本翻,灰扑扑的纸页翻过去像在翻一个被遗忘的年代。
翻了两个小时。
终于,在一本标着《1997年度城西住宅项目竣工验收汇总》的档案本里,找到了瑞和小区2号楼的原始建筑平面图。
蓝图褪了色,线条被岁月洇成了虚影,但关键信息还看得清——
标准层平面图上,厨房飘窗的外凸部分用虚线画出。旁边有一行手写标注,字很小:外凸0.6M,经规划许可(批文号:规建字[1997]第089号)。
规划许可。
合法。
当年的**规划部门亲手批的这零点六米,****,有名有号。
二十七年后,另一群人拿着另一支笔,轻飘飘画了另一根红线,然后告诉我们:你这零点六米,挡路了。
我拍了照片。拍了三遍,连标注带批文号,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从图书馆出来,我又用手机查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去年发布的《城市轨道交通线路详细规划(第五号线)》。
第二份,现行的《城市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
条例第十七条:“征收范围应依据项目红线图确定,对红线范围内合法建筑应当给予公平补偿。”
第二十三条:“因历史原因形成的、符合当时规划标准的合法建筑,在征收补偿时应当充分尊重历史事实与产权人合法权益。”
尊重历史。充分考虑。
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的,冠冕堂皇。
我把这些全存进了手机里,建了个文件夹,命名叫“零点六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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