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辈子唯一一次听母亲用那种语气说话，不像是对儿子说话，倒像是对什么东西发誓：
"别找他。他要是找上门，就什么都晚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写着自己名字的符纸，指甲盖下面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什么都晚了。
第二章 郎中
程也一夜没睡。
抢救结束后老**的情况稳定了，生命体征恢复到可接受的范围，转入ICU观察。程也把抢救记录写完，又查了一遍毒理筛查的结果——乌头碱阴性，马钱子碱阴性，常规毒物全阴性。
什么都没查出来。
但舌根下融进去的那张符纸是真实的。他摸过，看到过，金属喉镜碰到过——那张纸在他眼前像冰化水一样消解，渗进老**的口腔黏膜。
这不是幻觉。
凌晨五点，他换下白大褂，从**柜里取出外套。口袋里的符纸还在——写着他名字的那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叠好放进了内衣口袋，贴着胸口。
出了医院，他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往北走。
程也的老家在怀德镇，离市区一个半小时车程。他的母亲程素云十年前搬到了市里住，老宅一直空着。空着，但没卖——程也问过为什么，母亲只说"留着"，再多问一句脸就沉下来。
老宅在镇子最北头，三间砖瓦房，院子有一棵老榆树。程也把车停在院门外，天还没亮，铁锁上挂着霜。他从钥匙扣上找到那把旧钥匙——这把钥匙他随身带了十年，一次都没用过。
门开了。屋里的气味混着霉味和陈年木头的苦香，程也开灯，白炽灯泡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才稳住。
正屋的摆设和他记忆中一样——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一面钟，停在十一点二十七分，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十一点二十七分。
他没在正屋停留，径直走进西屋。
西屋是***以前的卧室。程素云嫁人后这间房就没人住了，但母亲每年入冬前都会回来一趟，把被褥拿出来晒。程也小时候不明白，现在想想，母亲回来也许不只是晒被子。
他拉开衣柜，里面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衣柜顶上有个铁皮盒子，绿漆剥落，露出锈迹。
程也搬了把凳子够下来。盒子没有锁，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封信和一沓照片。
信是写给母亲的，落款是"三姑"。字迹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像写信的人手在发抖。程也快速浏览了一遍——信里大部分是家常话，问素云身体好不好，说今年刺猬又来院子里了，说香炉里的灰该换了。
但最后一封信不同。只有两行字：
"素云，九龄要回来了。他把账算清了就来找我，但找我的路不能走两次。替我守好那间屋，香不能断。"
落款时间是一九九三年腊月。程也的外曾祖母白三姑——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那年应该一百零三岁。
程也放下信，拿起那沓照片。
大多是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第一张是全家福——坐着的老人、站着的年轻人，**就是这间屋子的八仙桌。第二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榆树下，穿着棉袄，表情严肃。翻过来，背面写着"素兰，摄于1951"。
程也一张张翻。
翻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模糊，像是在昏暗光线下拍的。画面是一个老人的半身像——穿着对襟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的东西——一只木箱，方方正正，箱盖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排一排的药瓶、药包、竹筒，码得整整齐齐。
药箱。
和老**的儿媳妇描述的一模一样——"像**那种郎中的药箱"。
程也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白九龄，摄于**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1948年。
程也盯着照片上那张脸。如果这张照片拍于1948年，照片里的人看起来至少六十岁。那么到今年，他应该超过一百三十岁。
但他昨晚抢救的那个老**的儿媳妇说，她的婆婆是"前阵子"去见的这个人。两个来月前。
一个一百三十岁的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现在还在"看病"。
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