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段声音——那晚从江底传上来的号子声，一直在耳边回响，像耳鸣一样，闭上眼就听见。去医院看了，医生说可能是神经性耳鸣，开了点维生素，让他注意休息。
他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说：“你是不是撞到什么了？要不要去找个看事的瞧瞧？”他说不用，但还是忍不住上网搜了一下“宜昌 江水倒流 号子声”。搜出来的东西不多，零零碎碎的一些帖子，大部分是天涯论坛的旧帖，发帖时间是2009年到2012年之间，说的都是类似的事。有人在镇江阁听到江里有号子声，有人在磨基山上看见江面有倒影，还有一个帖子说，宜昌东山那边的防空洞里头，能听见江水的声音，但那个防空洞离江边至少有五六百米远。
那个防空洞他小时候去过。
东山那边的防空洞是六***代挖的，宜昌地处三峡门户，战略位置重要，山体底下挖了不少人防工程。后来大部分都废弃了，有些洞口被堵住了，有些被改成了仓库或者种蘑菇的地方。但东山体育场后面那一片，有几个洞口还开着，只是没有人管，成了年轻人探险的地方。
徐晨阳上初中的时候跟同学去过一次，走了没多远就退出来了，因为里面太黑，而且有一股很重的霉味，像是很多年没有通风。但他记得那个防空洞的走向，是从东山山坡斜着往下挖的，大致方向是朝着江边。
九月二十三号，他约了一个学生，叫林鑫，是他以前在培训机构带过的学生，现在在宜昌读高三，学美术的，想考川美。徐晨阳说带他出去写生，实际上是想找个人作伴，去那个防空洞看看。他没跟林鑫说实情，只说有个废弃的建筑，里面的光影效果很好，适合画素描。
他们下午两点到的东山。洞口在东山体育场东侧的一片杂树林里，被灌木丛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洞口不大，两米宽不到，拱形的，用红砖砌了一圈门脸，门上头的混凝土横梁上还有模糊的字，水泥抹的，依稀能认出“人防工程”三个字，剩下的被青苔盖住了。
徐晨阳带了两只强光手电，一人一只，还带了两瓶水和一把折叠刀。林鑫一开始挺兴奋的，觉得是探险，拍了张洞口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废弃防空洞，宜昌探秘”。然后两个人就进去了。
洞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干燥。小时候那次来，地上的积水能没过脚踝，现在地上的泥是硬的，裂了缝，像是很久没有进过水。墙壁是混凝土的，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盐霜，手电光照上去反光。空气不好，闷，但没有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咸味，像是站在海边。
走了大概两三百米，洞开始分岔。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徐晨阳选了右边那条。他不知道为什么选右边，就是一种直觉，觉得右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右边的通道比前面更窄，两边的墙壁靠得更近了，伸手就能摸到两边。而且通道在往下走，坡度不大，但持续地在往下。徐晨阳算了一下，从洞口进来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按这个坡度和速度，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东山的山体下方了，距离江边的直线距离可能只有两百米不到。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水声。不是滴水声，是那种大江大河流动的声音，浑厚的、持续的、有力量的，像是一条地下河在流淌。他停下脚步，问林鑫：“你听到了吗？”
林鑫说：“听到了，水声。这下面是不是有暗河？宜昌这边不是有喀斯特地貌吗，有暗河也正常。”
徐晨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暗河的水声不是这个样子的。暗河的水声通常是嘈杂的、跳跃的，因为水流在狭窄的岩缝里冲撞。但这个声音是平的、稳的，像一条宽阔的河面在缓缓流动。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了，从一个狭窄的甬道变成了一个开阔的空间，像是人工挖出来的一个大厅。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大厅的顶部有七八米高，视线所及处有几根方形的水泥柱子撑着。大厅的另一头很暗，手电光打不到底。
徐晨阳拿手电扫了一下左边的墙壁。
他的光柱停住了。
那面墙上，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