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远山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水渍已经变成了一幅完整的地图。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五分钟。昨天它还像一只趴着的猫，今天就像一块发霉的**了。雨水从六楼渗下来，沿着墙皮爬出一条条暗**的纹路，像河流，也像血管。他住五楼，跟房东说了三次，房东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床头那部旧手机在震，震得铁架床嗡嗡响。他摸过来一看，七点二十三分，距离闹钟响还有七分钟。他习惯性地提前醒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从不出错。未读消息四十七条，工作群占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拼多多砍一刀、水滴筹的链接、前同事发的“早上好”表情包。
他先看工作群。群名叫“安达物流星辰战队”，名字起得豪气干云，实际上就是个搬家公司的工作群。队长陈虎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个大单，市**搬迁，需要三十个人，早上八点前到，穿工装，带***。”后面跟了一长串@所有人的提醒。
市**搬迁。周远山心里动了一下。市里要建新城区，老市**的办公楼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这半年都在搬。他知道这件事，因为上周他就去搬过一次，搬的是档案室的铁皮柜子，重得要命，两个人抬一层楼就歇三回。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点开其他消息。水滴筹那个链接是一个小学同学发的，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人，肝癌晚期，筹三十万，目前筹到了四千七。他犹豫了一下，关掉了。不是心硬，是口袋里只剩下三百二十块钱，离发工资还有十一天。
他又点开另一条，是**发的语音。**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发语音总是发很长很长的一段，最长的一次有一分多钟。他点开，听到***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独有的乡土气，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远山啊，**这几天又咳嗽得厉害，我带他去卫生院看了，说是气管炎，开了药，花了两百多。你上次寄回来的钱用完了，你方便的话再寄点回来，不方便就算了，我和**还能扛。”
他听完，把手机放下，翻身坐起来。出租屋很小，十个平方出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塑料凳子，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桌上放着一个落满灰的电磁炉和一个不锈钢锅。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暗红色的绒布，厚得像毯子，拉上以后白天也像黑夜。
他穿衣服的时候发现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一个洞，不大，拇指盖大小，但已经能看见里面的膝盖了。这条工装裤穿了一年半，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布面发白，像蒙了一层霜。他把裤子套上，用黑色马克笔在膝盖内侧涂了两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洗漱是在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水房的水龙头只有一个出热水，拧开后要先流半分钟的锈水才能变清。他刷牙的时候碰到隔壁的老孙，老孙在工地上扎钢筋，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七十，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老孙蹲在水房门口抽旱烟，烟叶是自己卷的，有一股浓烈的劣质**味。
“远山，今天去哪儿？”老孙问。
“市**，搬家。”
“市**那活儿我也去过，”老孙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散得很慢，“门口那个安检，比机场还严。上次我进去，那个保安翻我包，翻出来一把美工刀，差点没把我扣下。我说我就是一个搬东西的，没有刀我怎么拆纸箱子？他不听，非要登记。”
周远山没接话。他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都激走了。
他从城中村出来，骑上那辆花三百块钱买来的二手电动车。车子的电池不行了，充满电也跑不了多远，遇到上坡就得下来推。城中村的巷子窄，两边的楼挨得太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即便是在大白天，巷子里也是阴恻恻的。
巷口有一家早餐摊，卖包子油条豆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手上的面粉从来洗不干净，永远白白的一层。他买了一个**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一块五一个，皮厚馅少，咬两口才能看见肉，但那点肉咸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