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千户大人,别追了  |  作者:纪准  |  更新:2026-05-09
押解------------------------------------------,日头偏西的时候才上了官道。,每隔一阵就往身后的马车瞟一眼。他有一肚子话想问——这个姜堰为什么不跑,千户为什么不让上重枷,三年前刑场上到底怎么回事。但他看了看赵昭的背影,全咽回去了。他跟了她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披风被秋风吹得猎猎响。从道观出来到现在,她只说了三句话——“绑了不用重枷走”。然后就像平时一样沉默。。。也许是她下马推道观山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也许是她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地铺。也许是那个犯人把手腕伸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千户。”沈渡催马上前,“前面是驿站,要不要歇一晚?”。日头快挨着山脊了,晚照把官道两旁的麦田染成暗金色。按原定计划,今晚应该在驿站歇脚,明天一早赶路,后天就能**。但现在她不打算回京了。“歇。明天改道。改道?”沈渡愣了一下,“往哪?南边。走运河。”,又闭上了。不该问的别问。,姜堰正在想办法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手腕被绳子勒着,马车一晃绳子就收紧了磨得生疼。他试着靠在车壁上,后脑勺磕了一下;侧过来靠,肩膀又硌得慌。折腾了半天,最后找到一个勉强能接受的姿势——缩在角落,背靠着车壁,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是没别的事可做。这马车里什么都没有——没窗没书没吃的没喝的,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他倒是有很多话想跟自己说,但说不了几句就绕回同一个地方:她认出他了吗。她当然认得他。她砍了他父亲的头怎么可能不认得他。但她认出他之后为什么递红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为什么没给他上重枷。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
别自作多情。姜堰。他对自己说。她是锦衣卫千户,你是**钦犯。她把你抓回去是要砍你的头。红薯没吃就是没吃,犹豫一瞬又不是要放你。她说的很清楚了——抓你回去,交差,就这么简单。至于重枷没上,大概是嫌麻烦。毕竟你的手腕这么细,上个重枷还得调尺寸,浪费时辰。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细。逃亡三年没吃过几顿饱饭,原本就偏瘦的骨架更单薄了。他忽然有点不高兴——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早知道她今天来,昨晚应该多吃一个红薯。
马车颠了一下,把他脑袋磕在车板上。他嘶了一声,**后脑勺,听见外面沈渡说“前面是驿站”。
驿站。能有饭吃吗。
他确实饿了。中午在道观吃了一个红薯,不顶事。红薯这东西,热的时候甜,凉了就不行了,淀粉会生,吃在嘴里粉粉的,不香。他想起那个没送出去的半个红薯,又心疼了一遍。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那个红薯——在火上烤了一刻钟,皮烤得焦焦的,掰开的时候热气直冒,是今天烤得最好的一个。现在应该还在道观的地铺边上,被风吹凉了。
可惜了。
驿站不大。一个院子,三间房,一间大堂。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胡子花白,眼睛倒是很尖,一看赵昭的腰牌就跪下了。赵昭摆摆手让他起来,问有没有空房。
“有有有。”驿丞把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上房一间,偏房两间,够大人们住的。”
赵昭点头,安排锦衣卫们住偏房,自己住上房。驿丞又问犯人怎么安置。
“绑在院子里。”
驿丞看了一眼姜堰——灰僧袍,头发散乱,手腕被绑着,长得倒是挺好看,就是太瘦了。他在驿站干了三十年,见过形形**的犯人,这个是最不像犯人的。不凶不横不讨饶,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里,像来住店的。
“大人,院子里风大,要不要——”驿丞话说到一半,看见赵昭的眼神,立刻闭嘴。“是是是,绑院子里。”
姜堰被绑在院子里的拴马桩上。拴马桩是石头的,冰凉,靠着不舒服。他找了个角度,把肩膀靠在上面,腿伸直,仰头看天。
天已经黑透了。驿站院子里点着两盏灯笼,光线昏黄。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是馒头和咸菜的味道。还有肉。有人在炖肉。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沈渡端了碗稀粥过来。粥很稀,米粒没几颗,清汤寡水的。姜堰接过去喝了两口,皱了皱眉。
“太稀了。”
沈渡瞪了他一眼。一个犯人,有粥喝就不错了,还敢挑。他没说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那人又补了一句:“能不能跟厨房说一声,下回多放两粒米。”
沈渡没回头,但脚下差点绊了一跤。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不能跟犯人一般见识。
姜堰把碗放在地上。粥确实太稀了,喝着跟喝水差不多。但他也没真指望厨房给他重做,就是想试试——试试沈渡的反应,试试这个院子的规矩,试试自己在这里的处境到底有多糟。
结果还好。没被打,没被骂,只是熬粥的太抠了。
他把后脑勺靠在拴马桩上,闭上眼。风吹过来,带着厨房的肉香。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算了,等他们吃完再说。也许有剩菜。
大堂里,赵昭坐在桌边吃干粮。馒头,咸菜,一碗热汤。她吃得很快,不品不尝,嚼两口就咽,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沈渡坐在对面,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
“千户。那个姜堰——他三年前在刑场见过您?”
赵昭嗯了一声。
“那他怎么还——”
“还怎么还伸手让我绑。”赵昭替他把话说完了。她放下汤碗,“你想问这个。”
沈渡点头。
赵昭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正常人看到杀父仇人,要么恨,要么怕,要么又恨又怕。他看到她,眼神里有认出她的明了,但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是很平静地把红薯递过来,说“赵千户,追了三个月,进来烤烤火”。好像她是来串门的亲戚,不是来抓他的锦衣卫。
这不对。
“明天改道去运河。”赵昭站起来,“通知弟兄们,今晚早点歇。”
沈渡领命。赵昭走出大堂,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姜堰被绑在拴马桩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灯笼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脚上那双布鞋破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趾露在外面。山路走了大半天,露出来的脚趾被碎石硌红了。
她看了两眼,回到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姜堰没睡着。他正闭着眼数灯笼底下的飞虫,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赵昭端着馒头站在他面前,弯腰把碟子放在他腿边。
“吃。”
他低头看了看那碟咸菜和两个馒头。“筷子。”
赵昭看着他。嫌粥稀,现在还要筷子。她从桌上抽了双筷子搁在他腿上。竹筷,还带着潮气,刚洗过。
“别得寸进尺。”
他拿起筷子,夹了根咸菜。是腌萝卜,咸得齁人。他嚼了两口,说:“咸了点。”
赵昭没理他。
他撕了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馒头是杂粮的,有点硬,但比稀粥管用。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昨天晚上在道观的地铺上,他还在想明天的这个时候自己会在哪——也许在锦衣卫的诏狱里,也许已经死了。现在他坐在驿站院子里,绑在拴马桩上,吃馒头就咸菜。身后是锦衣卫的灯,头顶是秋天的星。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笑。他把那根咸萝卜嚼完,问了一句:“赵千户,你对犯人都这么好的吗。”
她转身往回走。“你还有用。”
姜堰把剩下半个馒头吃完,舔了舔嘴角的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有用。两个馒头一个咸菜就算好,你也太好打发了。他对着赵昭的背影说:“赵千户。多谢。”
她没回头。
但那句多谢在风里飘了一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还是飘进了她耳朵里。她在廊下停了一步。很短,就一步。然后继续走,推开上房的门,进去了。门关上,灯笼的光被掐断。院子里只剩飞虫撞灯罩的轻响。
姜堰靠在拴马桩上,仰头看星星。秋天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钉在天上,清楚地划出银河的方向。他在道观也看星星,但那里的屋顶是破的,从漏洞里看出去,星星被瓦片裁成小块。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是整片的,没遮没拦。
他嘴里还残留着腌萝卜的咸味。咸是咸了点,但就馒头刚好。
半夜起了风。秋风翻过院墙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姜堰被冷醒了,缩了缩脖子。手被绑着,拽不了衣领,只能把下巴埋进领口御风。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上房的门开了。脚步声穿过院子,不轻不重。
赵昭走到他面前,手里拎着一双旧靴子。男式的,八成新,鞋底厚实,鞋头包着皮。她把靴子放在他脚边。
“换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双靴子,又抬头看她。从自己脚下那双磨破的布鞋,到那双八成新的旧靴子,再到她脸上。她的表情跟白天一模一样——冷,静,像冬天的石头。她给他靴子的表情和她下令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区别。
“试了试,”她说,“大了两指。塞块破布进去就行了。”
他没说话。弯腰去够靴子。手腕被绑着,动作笨拙,扯了半天才把那双破布鞋脱下来。左脚大拇指冻得通红。他把靴子套上,确实大了,脚后跟空出一截。又从破布鞋鞋帮上撕了块布,团成团塞进去。系紧鞋带,站起来踩了踩。挺合脚。
他抬头想说句什么——多谢,或者你这人真奇怪,或者你怎么知道我鞋破了——但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他看着她走进上房。门关上,灯灭了。
然后他坐回拴马桩底下,把脚伸直。新的靴子底厚,踩在地上脚心不再冰了。他用左脚踩了踩右脚鞋面,又用右脚踩了踩左脚鞋面,确认这双鞋是真实的。
是真的。
他这辈子收到过很多东西。小时候姐姐给他塞糖,**给他从任上带回来的笔墨,娘过年给他做的新衣裳。逃亡三年,他收到过施舍的铜板、半块饼、一件别人不要的旧袄子。但没人给过他鞋。
她把鞋放在他脚边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个东西裂了一道缝。不是很疼。是那种冰块被敲了一下,还没碎,但已经有了细纹的疼。
他把后脑勺靠在拴马桩上,对着满天的星星,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人真怪。”
驿站的灯笼在风里摇了摇。上房那边早已熄了灯。姜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没有昨晚那么冷了。
他把脚缩回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
这双鞋大两指。明天得再找块厚一点的布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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