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舞谱------------------------------------------，404宿舍的门从里面反锁了。——是怕有人进来看到他们在干什么。：林悦画的舞谱分解图、张伟从学校基建处网站扒下来的旧图书馆建筑图纸、以及王小明那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管依旧嗡嗡响，电磁炉上烧着一壶水，没人喝。空调遥控器被赵一鸣不小心踩了一脚，裂了一条缝，现在还扔在桌上——没人在意。，像高考前最后一晚复习，只不过复习的内容不是高数。。“图纸。”张伟把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摊开，“旧图书馆，也就是二号教学楼，地上四层，地下一层。一层是大厅、借阅室、一间废弃的办公室。二层以前是舞蹈系的地盘——212练舞房、213**室、214器材室。三层是阅览室和自习室，后来改成仓库。四层是楼顶通道，常年锁着。地下室是旧书库。”。“App上说的就是这里。”。212房间在图纸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长方形，比例尺标注着大约六十平方米。图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隐藏通道，没有暗门夹层，就是一间普通的练舞房，木地板，落地镜，把杆，一架旧钢琴。“这个房间有什么特别的吗？”李峰问。他今天没去打球，运动服换成了长裤和运动鞋，鞋带系了双结。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图纸上没有。但有一件事图纸不会画出来。”张伟的手指移到212房间靠走廊的那面墙上，“这面墙，和404宿舍一样——是外墙。墙外面是走廊窗户。走廊窗户外面，正对着旧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然后呢？苏晚晴**的的时候，**就落在那片小树林前面的水泥地上。从212的走廊窗户看出去，刚好能看见她落地的位置。”。“也就是说，苏晚晴在练舞房对着镜子练舞的时候，从走廊窗户往外看——看到的刚好是自己将来要摔在的那个地方。”赵一鸣打了个寒战。他说完才意识到用错了时态——应该是“摔伤前”。但苏晚晴摔伤前确实每天都在看那块地方，然后她从楼顶跳下来，也确实摔在了同一个位置。
“别说了，”李峰打断他，“继续说图纸。我们今晚怎么进？”
“正门是铁栅栏门，挂着一把老式挂锁。昨天我绕到楼后面看过，”张伟从图纸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用手机拍的，“一楼的厕所窗户，铁栏杆被人撬过——应该就是去年冒险社团撬的，后来学校没完全封死，用木板钉了一下。木板我下午又去看了一眼，松的。”
“能进？”
“能进。但进去之后，上二楼有两条路。一条是正门的楼梯，正对大堂。另一条是走廊尽头的消防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张伟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我建议走消防梯。正门楼梯一步一响，而且大堂太开阔，什么都藏不住。”
李峰点了点头，又问：“212的门锁了吗？”
“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那种木门上的球形锁。我查过了，那个年代的球形锁用卡片就能刷开，最普通的信用卡就行。”
“谁的卡？”
赵一鸣默默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校园卡，放在桌上。正面贴着照片，磁条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饭卡刷不开可以用这个。”
没人笑。
王小明把林悦画的舞谱分解图摆在图纸旁边。一共八个画面，用铅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让林悦画得很细——不只是动作，还有动作之间的连线。第一个动作是双脚并拢，脚尖踮起，双臂自然下垂。第二个是左脚向前一步，右脚足尖点地。第三个是旋转，顺时针半圈。
“看起来不难。”李峰跟着图比划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当我没说。”
“动作本身确实不难。难的是——”王小明把第八个画面单独指出来，“这个。”
第八个画面是最后一个动作。舞者单脚站立，另一条腿向后抬起，双臂张开，身体向后仰，整个人的重心完全倒向后方。那不是舞蹈的结束姿势。
是坠落的起势。
“她在让跳舞的人做出**的动作。”王小明说。
张伟推了推眼镜：“假设这八个动作是一个完整的序列，从第一个到第八个，身体重心的偏移量在逐渐增大。第一个动作是垂直站立，最后一个已经近乎水平了。如果严格按照这个序列跳，跳到最后，身体会自动向后倒。”
“倒下去之后呢？”
“如果是在练舞房里跳——身后就是落地镜。人会摔在镜子上。如果是在旧图书馆的楼顶跳，人会摔到楼下的水泥地上。不论哪一种，都是同一个结果。”
死亡。
或者更糟。
赵一鸣的声音发虚：“那我们怎么跳？不可能照着跳吧？”
“照着跳七步。”王小明忽然说。
几个人同时看他。
“舞谱有八步。最后一步不做——做完第七步之后，停下。然后我们做一件她没做过的事。”
“什么事？”
“把镜子挡住。”王小明指着图纸上画的那面落地镜，“练舞房有一整面墙的落地镜。苏晚晴出事前每天对着镜子跳舞。她死后，怪谈里的红舞鞋也一直在找镜子——她在找自己的倒影，或者说她在找‘另一个跳舞的人’。如果我们把镜子遮住，她的舞谱就失去了参照物。”
张伟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皱起眉：“假设成立的话，我们还需要光源。那栋楼断电快十年了，晚上不能开灯。但手机手电筒的光太散，看不清动作。”
“蜡烛。”赵一鸣忽然开口，“我家里开超市的。停电的时候卖得最快的就是蜡烛。校门口那家五金店就有。”
“买白色的，”林悦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苏晚晴的照片里，练舞房的灯光是白色的。”
她一直在安安静静地画第二遍舞谱，从头到尾没插嘴。直到现在。
几个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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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太阳开始西沉。
王小明和李峰去了一趟校门口的五金店，买了四根白蜡烛、一个打火机、一卷黑色垃圾袋和一卷透明胶带。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一边找钱一边问他们是不是宿舍停电了。王小明说班上搞活动，要点蜡烛做游戏。老板娘笑了笑说年轻人真有创意。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把黑色垃圾袋攥得很紧。
黑色垃圾袋是用来遮镜子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张伟已经把四条路线画完了，连备用方案都标了出来。一条正门进、消防梯上、212练舞房、跳完舞之后原路返回。一条消防梯进、正门出——如果消防梯被封死的话。还有一条是极端情况下的逃跑路线：从二楼走廊窗户翻出去，外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刚好伸到窗户下面，踩着树枝可以落地。李峰说他能先跳，在下面接人。
“你怎么知道那棵树还活着？”赵一鸣问。
“因为昨天它还在掉叶子，”张伟说，“我路过的时候踩了一脚。”
赵一鸣闭嘴了。
“时间。”王小明说。
张伟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四十五之前必须到212室。App说十二点整。”
“从404到旧图书馆要多久？”
“正常走路七分钟。但晚上十一点之后校园有保安巡逻，要绕路，大概十二分钟。”
“那我们十一点半出发。”
定下的那一刻，所有人忽然都安静了。因为计划的最后一步已经写完。墨水还没干。但四双眼睛都看着纸上的那行字——十一点半出发。不再是“如果假设也许”，而是一桩定下来的事，像一列已经开出站的火车，不管轨道前面是什么，它都会碾过去。
赵一鸣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不是什么秘密武器，是一袋子零食——薯片、巧克力、威化饼。他哗啦啦全倒上桌：“吃。不能饿着肚子去。”
李峰笑了，拆开一包薯片，嚼得咔咔响。张伟难得也拿了一块巧克力，拆包装纸的手指稳了不少。
王小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404宿舍真的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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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整。
走廊外面渐渐安静了。隔壁大三宿舍的游戏骂人声还在，但小了很多；楼下有**吉他，断断续续的《后来》，弹到副歌就弹不下去了，重复好几遍前奏。热水房的锅炉声停掉了，洗衣机不再嗡嗡转。
十一点半。
四个人换好深色衣服，系紧鞋带。李峰把臂力棒插在腰后面，赵一鸣往兜里塞了一包巧克力，张伟把笔记本电脑留在桌上——屏幕还亮着，网页停在旧图书馆的图纸页面上，那是留给自己的后手。万一出了什么事，至少别人能发现他们在查什么。
王小明把白蜡烛和打火机装进书包，又检查了一遍黑色垃圾袋和胶带。他想了想，又把林悦画的舞谱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手机有可能出问题，但纸不会自动改字。
四个人在宿舍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李峰站在门口，手放在反锁的旋钮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三个人同时说。声音都不大，但都没有抖。
李峰拧开反锁。
门开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隔壁宿舍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点蓝光——还在打游戏。
王小明走出404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门上的号码牌。
404。
然后他关上了门。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经过三楼、二楼、一楼，推开宿舍楼后门，走进了九月的夜晚。
外面的空气微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月亮很细，和昨晚一样不正常的暗红色，挂在旧图书馆的方向。操场的大灯已经关了，整个校园沉睡在一片昏暗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他们绕开主路，沿着篮球场边上的小路走。张伟在前面带路，他对路线背得比高数公式还熟。李峰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王小明和赵一鸣在中间。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王小明看见球场上有个篮球没被收走，孤零零地躺在三分线外面，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没有停下。
旧图书馆的轮廓在前方慢慢浮现出来。四四方方的一栋楼，灰扑扑的，爬山虎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整栋楼都在呼吸。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留最上面一层的几个透气口，黑洞洞的，像一排睁着的眼眶。
他们绕到楼后面。
一楼的厕所窗户果然如张伟所说——木板是松的。李峰上前试了一下，木板往外一拉就开了，露出后面铁栏杆被撬弯的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我先。”李峰压低声音，第一个翻进去。然后是赵一鸣，然后是王小明，然后是张伟。
四个人落在厕所的地砖上，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老式的白色瓷砖，水池里积了一层灰，水龙头锈成了暗红色。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更甜的、烂木头的气息。
“走。”
张伟带着他们穿过厕所，走进一楼的走廊。走廊很长，很窄，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老旧的宣传画，画面上的人脸都模糊了，只剩下轮廓。地上的瓷砖有些已经裂开，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月光从窗户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平行的白线。
消防梯在走廊尽头。铁质的阶梯，扶手上全是锈。张伟第一个踩上去的时候，阶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像这栋楼的某个部位被人敲了一下。
二楼。
消防梯的出口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钉着一块金属牌，牌子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212”三个数字中的后两个——“1”字已经被磨平了一半，剩下半截斜在那里。
门把手上积满了灰。
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门缝，轻轻一别。
咔嗒。
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嘎声，像一声叹息。
212练舞房。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先照到的是地板。木地板，深色的，上面落了一层均匀的灰。然后是墙壁。一侧是普通的白墙，另一侧——是镜子。
一整面墙的落地镜。
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占据了整面墙壁。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冷冷的光。镜子里的王小明举着手电筒，照着自己。他的手微微晃了一下，镜子里的他也晃了一下。
但有一瞬间——可能只有零点一秒，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慢了一拍。
他不敢深想。
“还有八分钟。”张伟看了看手机。
王小明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黑色垃圾袋和透明胶带，走到落地镜前面。
他尽量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把垃圾袋一张一张展开，用胶带贴在镜面上。黑色塑料薄膜覆盖住冰冷的镜面玻璃，一层一层，直到整面墙的镜子被遮得严严实实，不再反射任何东西。
“好了。”他退后一步。
212练舞房里，现在只剩下一面黑色的墙。
然后他掏出白蜡烛，在练舞房的四个角各放了一根，用打火机点燃。火光跳跃了几下，在墙壁上投下四个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十二点整。
手机震动。
四部手机，同一秒震动。
屏幕同时亮了。
那个叫“舞”的App自动打开。
黑白的简笔画小人出现在屏幕正中间。它踮起脚尖，做了第一个动作。然后停住了。它站在那里，头扭向一边，好像在等什么。
隔着屏幕，王小明能看见那个小人简笔画的嘴角是一根向下的短线。
它没有表情。
但它就是让人感觉它在笑。
然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第一小节。
开始吧。
一个一个来。
谁先？
四部手机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四个名字——王小明、李峰、赵一鸣、张伟，各自手机的屏幕上只亮着各自的名字。
王小明看着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我先。”他说。
李峰想伸手拦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爸说，”李峰最后说，“打仗的时候先上的人命最硬。***给我命硬。”
王小明笑了。这次不是苦笑。
他走到练舞房的正中央，面对着那面被黑色垃圾袋遮住的落地镜。烛光在四个角落里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手机放在地板上，屏幕上的简笔画小人也走到了房间中央，和他站在同一个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悦画的舞谱，把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然后他踮起了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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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