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却又无所不在的打量与掂量。铁钩子当啷一声轻响。
姜半夏没看他。只沉默地弯下腰，把断掉一半的轮子塞进箱子外侧的网兜里。手上黏糊糊的红泥巴蹭到了衣角。她毫不在意，用沾满泥巴的手重新攥紧拉杆，将那断了一条腿的沉重金属怪物半背半拖起来，朝着那男人刚才示意的一排更显破败的土屋方向，蹒跚着走去。黏腻的红土地**她的鞋子，每抬一下仿佛要拔断筋骨。
老李头的所谓的“铺子”，不过是土屋廊檐下悬出的一角半露天空间。竹竿横挑着挂了几件灰蒙蒙辨不清原色的旧衣裤，几个破筐里杂乱堆着些沾满干泥的农具、缺了齿的木梳、几双散发着陈年胶皮和脚汗混和气的旧解放鞋。老人蜷在角落一条黢黑矮凳上打盹，被姜半夏走近的脚步惊醒，满是皱纹的脸抬起来，浑浊的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对上这个突兀闯入的异乡客。
“鞋……”姜半夏挤出声音，嗓子干得发紧，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难堪的抵达。
枯瘦的手指向角落里最破旧的一筐。她蹲下，在几双散发着强烈气味的鞋子中翻拣，找出两只看不出原色、但相对完整、鞋底沟壑尚深的深绿色解放鞋。胶硬得硌手，鞋口处的帆布被磨破露出粗糙内里。她直接脱下脚上那双溅满泥点、价值不菲的手工羊皮短靴，冷风吹在袜子外的脚背上，激起一层细小疙瘩。换上硬邦邦的解放鞋，双脚立刻像套进了沉甸甸、毫无生气的塑料模具。她掏出手机对着老李头摆在竹架上的、印着模糊二维码的纸片扫描付款。“嗞”的一声轻响，金额弹出：15元。老人看也没看那个屏幕，只缓慢地点了下头，重新低下那裹着稀疏白发的头颅，像是再次沉入他永不被打搅的古老睡眠。那双沾满上好小羊皮褶皱的靴子，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没舍得扔在这泥地里，草草拍掉浮泥塞回箱子。行李箱的断轮处发出空洞的嘎吱摩擦声，在雨后的寂静空谷里格外清晰刺耳。
房东孙阿婆比电话里描述更佝偻矮小，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斜襟布褂，一张脸如同被揉过的褐色纸。她提着姜半夏那破损的箱子在前面引路，动作却出奇利落。“小姜同志，慢着点，这路赖得很！”她口音很重，夹杂着姜半夏听不太懂的俚语。穿过一排低矮凌乱的土屋后坡，爬上一道泥泞斜坡，拨开一片肆意蔓生、茎干**、枯叶边缘锐利得像锯齿的灌木丛（孙阿婆说那是“刺蓬”），姜半夏终于看到了她未来一段未知时光的栖身处。
一瞬间，几乎窒息的失望和一种诡异的“果然如此”的麻木感攫住了她。
那是怎样一座“院落”？
三面残损的土墙，墙缝里爆出枯黄的茅草，其中一面塌了半截，露出后面狰狞嶙峋、覆盖着湿滑苔藓的黑色山崖。几间同样低矮歪斜的土屋挤在靠里的一角。所谓的“院”，大半被厚厚的湿滑青苔覆盖，青苔上横七竖八堆积着腐朽发黑的巨大树根，断裂如巨大肋骨的树干，扭曲蜿蜒的藤蔓，形态如同凝固在时间淤泥中的怪兽骸骨。地上散落着碎砖、瓦片、锈蚀的铁皮罐、不知哪朝哪代的残碎陶片，还有几块朽烂得发乌霉变的破木板，几乎嵌进了苔藓和泥土之中。靠近坍塌墙角的地方，一股细瘦清浅的水流无声地渗出山体，无声地流淌，在坑洼地上汇聚成浅浅的一滩浑浊水洼。角落那几间屋舍的顶棚茅草厚厚的一层墨绿，边缘垂落腐烂发黑，屋角似乎还支撑着几根摇摇欲坠、满是虫眼的木柱，不知是什么年月的老祖宗遗存。潮湿浓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几只漆黑的山蝇在腐木上空嗡嗡地盘旋不休。风从断墙豁口处钻进来，带着山谷深处的森冷与孤绝。
“喏，屋子是潮点旧点，可避雨，冬暖夏凉！” 孙阿婆熟练地绕开一堆盘根错节的枯藤，枯瘦但出奇有力的手推开那两扇门轴已朽烂歪斜的木门框，门发出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墙角漏水厉害些……”她努嘴示意靠山崖那边墙壁一道深黑的湿漉漉印痕，水珠正缓慢凝聚、滴落，在地上无声地砸出微小潮湿。“灶灰墙（灶膛口）倒着那口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