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亢金龙------------------------------------------。——天庭的活儿哪有什么低贱不低贱，只有分内和分外。他是星君，管东方七宿，调马本来不是他的事。但御马监的人三天两头来请，说天马性子烈，除了他没人降得住。他知道这是客气话。真正的原因是那批天马是他从人间带回来的，在天河边养了三年，从马驹到成马，每一条缰绳都是他亲手系的。它们认他。。推开御马监的栅栏门，挽起袖子，把那些踢翻食槽、咬断缰绳、朝饲马官尥蹶子的烈马一头一头地牵出来，刷毛，钉掌，牵着在天河边走两圈。马在他手里不闹。他用缰绳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拽，他是搭。两根手指松松地夹着绳头，马往前挣他就跟着往前走两步，马停下他也停，像是他在跟着马走，而不是马在被他牵着。饲马官说这是绝活，学不来。他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三岁口的公马，鬃毛黑得像墨，四蹄雪白。这匹马已经踢伤过两个饲马官，没人敢靠近它的马厩。亢金龙走进去的时候，它正拿前蹄刨地，鼻孔里喷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他站在马厩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伸手。他只是靠在门框上，把手里的缰绳慢悠悠地绕了两圈，然后看着那匹马。马也看着他。对视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饲马官以为他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然后那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把头低了下去。“行了。”他走进去，把缰绳套上马脖子。手指经过马鬃的时候，那匹马侧过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他拍了拍马脖子，牵出来，朝饲马官点了点头，算是办完了交接。“亢金龙——亢金龙——”有人在天河边喊他。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散漫，懒洋洋，尾音拖得老长，像一根扯不断的丝。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天庭只有一个人能把他的名字喊得像在叫他亲哥——也可能更像在叫他欠债的。，衣袍歪歪扭扭，腰带松了半截，靴子上沾着不知道从哪蹭的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是那种刚干了什么坏事还没被发现的笑。亢金龙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文曲星说过一句话——“奎木狼这个人，走路都像在闯祸。”文曲星说得对。“借马。”奎木狼喘着气在他面前停住，手一伸，理所应当得像在讨自己家的东西。“上次那匹你还没还。上次那匹被月老借走了。月老骑马做什么？我哪知道。”奎木狼摊了摊手，“他那天跟中了邪似的，说要去天河下游看看。一个管姻缘的去看天河下游——你说他是不是蟠桃宴上吃错果子了？”。他牵着枣红马继续往前走，奎木狼跟在旁边，跟得很近，肩膀差点撞到他。这是一个不懂保持距离的人，干什么都贴得太近，说话太大声，笑得太用力，借马借得理直气壮。二十八星宿里，他是和谁都处得来的那种人。不是因为他多会说话，是因为他不记仇，不藏心思，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骂，骂完转头就忘。亢金龙有时候羡慕他——不是羡慕他的性格，是羡慕他不用想太多。他想事情太多，多到有时候站在天河边上，看着河水发呆，一发呆就是一整个黄昏。他最近发呆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上一次**是三个月前，月老没来，奎木狼骑了一匹灰马，跑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说没意思。他没问为什么没意思，因为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三个人的**变成了两个人的追逐，风灌进袖口的时候还是凉的，但少了点什么。少了月老闷闷地跟在最后面的样子，少了他说“你们先跑，我慢慢来”的声音，少了跑完三个人躺在天河边上，奎木狼大口喘气骂骂咧咧，月老从袖子里掏出那壶甜得发腻的酒。“喏。给你。”。他低头一看，是月老酿的那种酒——壶身青瓷，壶嘴有点歪，一看就是月老自己做的。他从没见过月老做壶，但整个天庭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做出这么丑的壶了。他接过酒壶，看了奎木狼一眼。
“月老让我带给你的，”奎木狼说，“他说上次**没来，对不住。酒是赔的。”
他拔开壶塞，喝了一口，是甜的，但不如以前那么腻，好像配方调过了。他把壶塞塞回去，攥在手里。壶还是温的，不知道是月老的手温还是奎木狼一路跑过来焐热的。忽然觉得三个月没**，好像也没那么空了。月老没来，但他惦记着。一个人把自己关在红绳阁里、对着鸳鸯谱发呆的时候，还抽空酿了一壶酒，还托人带过来，还说“对不住”。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对不住，他只会闷着，什么都往心里咽。
“他最近到底怎么了？”他问。
奎木狼正在摸枣红**鬃毛，闻言抬起头，想了想，用一种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大概是……牵线牵到自己身上了。”
他顿了一下。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他听懂了。月老牵了几千年的线，把别人的姻缘一根一根地接好，从来不出错。不出错是因为他不掺和——他只管牵线，不把自己放进去。可这一回，他好像把自己也绕进去了。线的那一头是谁，他不知道，但他想起蟠桃宴那天月老的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那天宴会散了之后，他去找月老喝酒，月老坐在红绳阁里，手里绕着一根红线，绕了拆，拆了绕，打了死结又解，解了又打。他说：“你今天不对劲。”月老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一直记得。不是难过，不是欢喜，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还没回过神来的茫然。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扇亮着灯的窗。他认得那扇窗，却不敢敲。所以他把红线绕来绕去，把自己绕进去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天河水在脚边流，哗哗的，带着远处吴刚砍树的节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风从月宫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那香味太浓了，闷闷的，让人鼻子发酸。
奎木狼先打破了沉默，挠了挠头，用一种“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的表情看着他。他说：“马借你。脚力最好的那匹，别骑坏了。”奎木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咧开嘴笑，那笑大得像要把天河的云都震散。
亢金龙把缰绳递给他的时候又问了一句：“月老还说什么了？”
奎木狼翻身上马，动作大得差点把马惊了。枣红马不耐烦地刨了一下蹄子，他赶紧拍了拍马脖子表示友好。
“他说——”奎木狼歪着头想了想，“他说你那壶酒的配方跟以前不一样。让你喝完告诉他。”
奎木狼骑马走了。跑得飞快，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像一面旗，转眼就消失在南天门的城墙后面。他站在天河边，手里攥着那壶酒，站了很久。天河的波光在黄昏里碎成一片一片，像谁打翻了满河的银子。月宫里的桂花香还是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浓得化不开。
他低头看了看酒壶，又喝了一口。甜的。比以前的淡了一点，多了些微的酸，像青桃子。他想，月老这是调了多久才调出来的配方——连酿酒都要改配方，是不是因为那个人不爱吃甜的。他大概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他忽然很想去红绳阁看看他。不是去问什么，就是去坐坐。像以前一样，两个人不说话，一个人绕红线，一个人擦马鞍，窗外天河流过。可他走到半路又停住了。月老大概不会开门。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装着事的时候，越熟的人他越躲。等他酿够了酒，打够了死结，自己会出来的。
西边的天已经暗下去了。二十八星宿的星位一颗一颗亮起来，心月狐在东，房日兔在北。他认了一圈，目光落在北斗的位置——贪狼今天怎么不在？那小子平时这个时候早该在南天门喝酒吹牛了。大概又跑去人间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忽然想起自己忘了问奎木狼一件事。上次**赢的冰晶，是不是还放在他那里。那串冰晶手链他本是要送给女土蝠的。上次在南天门看见她，她站在暮色里，穿一身黑色束装，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他忽然觉得她手上该戴点什么，不是天庭那些金灿灿的、亮闪闪的首饰，是冰晶，冷冷的，和她一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他怕她问他为什么。
他怕她说“我不要”。
她大概真的会说“我不要”。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推开，把自己裹在一身黑衣裳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蝙蝠。可他知道她不是见不得光，是光从未真正照到过她。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壶。月老酿酒，他一口气酿了好多回，改了又改，等的那个人喝到了没有？大概还没有。他不敢送，他也一样。神仙当久了，什么都敢——敢**，敢打架，敢在玉帝面前据理力争。唯独不敢跟一个人说自己酿了一壶酒，改了配方，放了青桃，酸里带甜。他怕那一壶酒送不到那人手里，也怕送到了那人说“不用”。
他攥紧酒壶，沿着天河往回走。风凉了，远处有人在唱什么调子，听不清词，大概是哪个仙娥在练曲。那调子拖得长长的，缠缠绵绵的，像一根被风吹散的线。
他忽然想，月老的红线，大概也是这样——千丝万缕，系住的全是别人，轮到自己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