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拉姆家的羊圈，换过三次门。
第一道是木门。
是她丈夫扎西自己砍木头做的。
木头不算好，是山沟里捡来的老桦木，刨得不平，钉子也歪，可扎西做完以后很得意，站在羊圈前拍了拍门板说：
「结实。」
那时候拉姆信了。
她也觉得结实。
因为那道木门挡过风，挡过雪，也挡过几次半夜来偷羊的野狗。
羊群在门里咩咩叫，门外风雪呼啦啦地吹，她躺在屋里听着，心里是踏实的。
第二道是铁皮门。
第一道木门被藏马熊撞裂以后，村里人都劝她：
「别再用木头了。」
「熊一爪子下去，木头跟糌粑饼一样。」
扎西咬着牙，把家里准备买草料的钱挪出来，去镇上拉了一块旧铁皮回来。
铁皮是别人拆厂房剩下的，边缘卷着，锈迹斑斑。
扎西用锤子一点点敲平，又请会电焊的表弟来帮忙，焊成了一道门。
门装上的那天，拉姆摸着冰凉的铁皮，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
她对扎西说：
「这次总该能挡住了吧？」
扎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门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焊点，说：
「能挡一阵是一阵。」
第三道门，是厚铁门。
真正意义上的铁门。
钢板，铁架，横梁，双插销，门底还埋进地里一截。
装它的时候，拉姆把自己攒了两年的银镯子卖了。
那个银镯子，是她阿妈留给她的。
她结婚那天戴过。
生女儿那天戴过。
女儿第一次上县城读书，她也戴着它去送。
卖镯子那天，拉姆站在县城金银店门口，手腕空了一块，像被人剜走了一圈肉。
老板把钱递给她，说：
「现在银价不高。」
拉姆低头看着那几张钞票，没接话。
她不是来谈银价的。
她是来给羊买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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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家在村子最东边。
再往东，就是一片开阔草坡。
草坡后面有一条沟，沟里常有风，也常有野兽走过的痕迹。
村里老人说，住在东边的人命硬。
因为风先吹到他们家。
雪先堵他们家门。
熊要是从山沟里下来，也先路过他们家羊圈。
拉姆以前不信这些。
她觉得老人总爱吓人。
谁家日子不是这样过？
风来了关门。
雪来了铲雪。
羊丢了去找。
熊在山上，人住村里，各有各的路。
可后来她才知道，有时候路是会被打乱的。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山上就白了。
草场被压住，牦牛刨草都刨得费劲。
村里人说，今年山上的东西怕是不好找。
这句话说出口时，大家心里都明白。
不好找吃的，不只人和牲畜难。
山里的熊也难。
第一晚，熊只是路过。
拉姆半夜听见狗叫，披衣起来看。
院墙外有一串很大的脚印。
从东沟那边来，沿着羊圈外走了一圈，又往村后去了。
天亮以后，扎西蹲在脚印边看了很久。
他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比。
差得太多。
那脚印宽得像小孩的脸。
拉姆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盛酥油茶的碗。
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却暖不了她的手。
她问：
「会不会再来？」
扎西没说话。
男人在这种时候不爱说不知道。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不知道。
第二晚，村里西边一户人家的粮仓被扒了。
熊吃了半袋青稞。
第三晚，北边羊圈死了两只羊。
**晚，村里开会。
村长站在屋子中间，嗓子有点哑。
「最近大家都小心。」
「粮食收进屋。」
「垃圾不要乱倒。」
「羊圈门加固。」
「晚上听见动静不要一个人出去。」
每一句话都对。
可拉姆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因为这些话的意思就是：
熊还会来。
开完会回家，拉姆在炉子边坐了很久。
女儿卓嘎在县城读高中，一周才回一次家。
儿子才八岁，已经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糌粑渣。
扎西把门闩检查了一遍，又去羊圈转了一圈。
回来时，他身上带着一股冷风。
拉姆问：
「羊圈门行吗？」
扎西说：
「行。」
顿了顿，又说：
「明天我再钉两根木头。」
那一晚，拉姆睡得很浅。
风一吹铁桶，她醒。
羊一动，她醒。
狗哼一声，她也醒。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