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雾从海上来的那一天，城市里的钟表全都停在了凌晨三点十七分。
有人说，那不是雾，是一群看不见的鸟张开了翅膀。
雾里走出来的东西不杀所有人，它们只挑选“没有家属”的人。
而我睁开眼时，手腕上正套着一只病人腕带。
腕带上写着：江迟，男，二十四岁，待确认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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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地方像一间老病房。
天花板上的白漆****脱落，墙角有潮水干过之后留下的灰线，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腥气。
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
一杯清澈，一杯浑浊。
浑浊的那杯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字迹工整，像是医院打印出来的住院须知：
恭喜您被选中进入白鸦疗养院。
白雾灾变后，各国与白鸦达成临时协议，每国抽取一名病患代表进入疗养院接受“家属确认”。
如果您能够在三天内完成确认，您所在**将获得七日安全期。
如果您死亡，安全期立刻作废。
请务必遵守以下守则：
1.白鸦只在凌晨巡房，白天可自由前往食堂、护士站和花园。
2.穿蓝色制服的是护士，穿白大褂的是医生。护士会保护你，医生不会伤害你。
3.睡前必须喝掉床头柜上第二杯水，它能帮助你忘记恐惧。
4.晚上九点前必须回到自己的病房，门外有人叫你的名字，请不要回应。
5.如果看见你的母亲，请立刻按下呼叫铃。
6.不要在任何表格上写下真名。
7.每个病人都必须有家属。如果你没有，请承认自己是孤儿。
8.本守则由院方修订，错误条款不少于一条。
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红字，像是谁趁打印机还没干时用指甲划上去的：
别急着相信“帮助你忘记”的东西。
我拿着纸坐在床上，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这不是梦。
我的手腕被腕带勒得发疼，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吱呀，吱呀，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拖着一口***。
门被推开。
一个穿蓝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她身材微胖，头发盘得很紧，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笑起来的时候，粉底在眼角裂出几道细纹。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体温计、药瓶，还有一只红色印泥盒。
“江迟，醒啦？”她的声音很亲切，亲切得像我小时候楼下卖馄饨的阿姨，“来，先登记一下家属关系。”
她把一张表递到我面前。
表头写着：家属确认初筛表。
姓名：____
家属：____
关系：____
我盯着“姓名”那一栏，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第六条：不要在任何表格上写下真名。
我把笔拿起来，又放下，笑了一下：“护士，我刚醒，手没力气。能不能晚点填？”
女人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可她的瞳孔像针眼一样缩了一下。
“不能晚点哦。”她轻轻说，“没有家属的人，夜里会很冷。”
她说话的时候，门外的推车声停了。
整条走廊突然安静下来。
我故意咳了两声，抓起床头那杯清澈的水喝了一口。
不是第二杯。
水里有铁锈味，但至少没有甜腥气。
女人盯着我喝水，眼底的针眼慢慢放大。
“我可以按手印吗？”我问。
她把印泥盒推过来：“当然可以，只要你承认自己是谁。”
这话很怪。
不是“证明”，而是“承认”。
我想了想，在姓名一栏写了两个字：病人。
家属一栏，我没填。
关系一栏，我写：待查。
然后按了个歪歪扭扭的拇指印。
护士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下一秒会把体温计**我的喉咙里。
最后，她把表收走，弯下腰，几乎贴着我的耳朵问：“你真的没有家属吗？”
她的呼吸里有一股腐烂水果的味道。
我差点脱口而出“没有”。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没有。
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失踪，父亲早逝，收养我的舅舅一家只把我当作一张会吃饭的口粮票。
所以我习惯说没有。
可是第七条说，如果没有，请承认自己是孤儿。
这看起来像安全答案。
但红字提醒我，别急着相信忘记恐惧的东西。
而“承认孤儿”本身，就是一种忘记。
忘记你曾经被谁抱过，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