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墙上的眼睛------------------------------------------，日光灯还亮着。，照得墙角的蛛网和地板上翘起的地板革纤毫毕现。他躺在床上，右手还攥着周德山留下的那枚铜钱，红绳在指缝间绕了两圈，白珠子和红珠子贴着他的掌心，被体温捂得温热。，把铜钱举到眼前。白天再看，这枚铜钱的年代比昨晚在油灯下看起来更老。钱文已经被铜锈吃得只剩下几笔残画，方孔的边缘被绳子磨出了光滑的弧度，不知道被人贴身戴了多少年。红绳上串着的两颗珠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白骨磨的那颗，表面有极细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拼起来的；桃核雕的那颗，核纹里还嵌着一点点干涸的红色，不是漆，是朱砂。。铜钱贴着胸口，凉的，但不是那种渗骨的凉，是金属在常温下该有的凉。。油条下锅的滋响，包子笼屉揭盖的蒸汽声，两个女人隔着半条街大声聊着昨晚的麻将输赢。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昨晚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梦。。，一张照片。。唢呐安静地躺在抽屉最里面，铜碗口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杆子上缠着的那圈红绸不再褪色了，但也没有发光。它看起来就是一把很老的、很久没有人吹过的唢呐。陈渡拿起唢呐，掂了掂分量，比想象中轻。铜碗口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磕痕，不是摔的，是长年累月放在桌面或者地面上磨出来的。哨片已经干裂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芦苇味。，拿起那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泛黄，年轻女人抱着穿红色碎花上衣的小女孩，两个人都在笑。昨天夜里在六零四的油灯下，他没能仔细看这张照片。现在放在日光灯底下，照片上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梳着八十年代常见的那种齐耳短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她的五官和周德山有几分像，尤其是眉骨的弧度，高高的，微微往上挑。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有一点往下弯，像是一个习惯了把委屈藏在笑容后面的人。，圆脸，下巴尖尖的，两根麻花辫扎得紧紧的，发绳是大红色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碎花上衣——就是收音机里那则寻人启事描述的“红色碎花上衣”。上衣的领口别着一枚像章，太小了，看不清图案。她的嘴咧得很开，几颗刚换的牙齿露出来，缺了一颗门牙。。灰砖墙，墙缝里长着青苔。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字迹模糊，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是“设”。陈渡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除了“秀兰，妈妈找到你了”那行字之外，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钢笔写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一九八六年五月摄于槐树街。”。周秀兰是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日走失的。这张照片拍下之后一年多，这个笑得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就在槐树街附近消失了。
陈渡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和苏青那张并排放在一起。两张照片，一张拍于一九八六年五月，一张拍于某年的七月十四日。两个被困在这栋楼里的女人，一个七岁，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在找妈妈，一个在教钢琴。
她们之间隔了多久？
他把怪谈簿从抽屉里拿出来。册子的封面还是泛黄的牛皮纸，“怪谈簿”三个字墨色浓黑。翻到**条规则的那一页，暗红色的字迹已经全部褪尽了，只剩下页脚一行新浮现的小字——“获得：红白双煞局的钥匙。此后持有此物，可辨识红白相冲之局。获得：周德山的唢呐（能力碎片）。集齐全部能力碎片可解锁隐藏副本。”
再往后翻，第五页是空白的。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全都是空白的。泛黄的纸页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即将浮现字迹的迹象。
怪谈簿在等。
等下一个规则被触发。
陈渡合上册子，穿好外套，推**门。走廊上，早上的阳光把栏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石地面上。四零三的房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他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下了楼。
槐树街的早点摊还在老位置。老板娘正在炸油条，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着面团，油花溅起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看见陈渡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还是小笼包和豆浆？”
“嗯。”
陈渡在塑料凳子上坐下。老板娘把蒸笼盖揭开，热气涌出来，带着面皮和肉馅混合的香气。她把一屉包子端过来，又倒了一碗豆浆，放在他面前。然后她没走，站在桌子旁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你昨晚去六楼了。”
不是问句。
陈渡夹起一个小笼包，吹了吹，放进嘴里。包子皮很薄，咬开的时候汤汁涌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慢慢嚼着，没有急着回答。
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了。塑料凳子承受她的重量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但没有夹任何东西，只是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
“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一年早点。”她说，声音比平时低，混在油锅的滋滋声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四十四号楼里住过的人，我差不多都见过。有的住得久，有的住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样，我都记得。”
陈渡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个吹唢呐的老头，”老板娘说，“姓周。周德山。他住六零四，住了很久。多久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来这里摆摊的时候，他就已经住在那间屋子里了。”
“你见过他？”
“见过。不怎么说话，每天早上下楼来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完就走，从来不跟人多聊。但他人不坏。有一年冬天，我摊子上的煤气罐管子冻裂了，是他帮我换的。他的手很巧，什么东西都会修。唢呐也会吹，铜碗口掉了好几次，都是他自己用锡焊上去的。”
老板娘说到这里停了。她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放在桌上，两只筷子不平行，一高一低，像是一个没摆完的供。
“后来有一天，他没下来买早点。第二天也没下来。第三天我就上去看了。六零四的门锁着，敲了很久没人应。我叫了房东来开门，门开了，里面是空的。”
“空的？”
“空的。东西都在，衣服、被褥、锅碗瓢盆，都在。他那把唢呐放在桌子上，铜碗口朝上，里面落了一层灰。人不在。哪里都找不到他。”
老板娘端起陈渡面前的豆浆碗，给他添满了。豆浆从暖壶里倒出来，冒着热气，在早晨的空气里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房东说他回老家了。但我知道不是。他的东西都没带走，连冬天穿的棉袄都还挂在门后面。回老家的人不会把棉袄留下。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
陈渡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腥味混着一点点白糖的甜。他把碗放下，问了一句：“他住进六零四之前，是做什么的？”
老板娘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我只知道他会吹唢呐。有时候晚上，六楼的窗户里会传出唢呐声。吹的都是老调子，很慢很慢的那种，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渡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站起来付钱。老板娘收了钱，找零的时候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烫，常年端蒸笼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烫。
“六零四的东西后来被房东收走了。”她说，“但那把唢呐一直没找到。房东翻遍了整个房间，床底下、柜子顶、抽水马桶的水箱里，都翻过了。没有。”
“因为我爷爷把它藏起来了。”
老板**手停在半空中。
陈渡没有解释更多。他接过找零，转身往四十四号楼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门框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红纸。是一张白纸。普通的打印纸，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框上，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纸上有字，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四楼走廊尽头的墙，不要盯着看超过十秒。”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那么一张白纸，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陈渡把纸揭下来。纸张很新，不像是贴了很久的样子。他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透明胶带留下的黏痕。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四楼的走廊。
从他站的位置往上看，能看见四楼走廊的栏杆，栏杆上晾着的被单和衣服，以及走廊尽头的墙。四零四的房门旁边，就是走廊的尽头。他每天进出都要经过那面墙，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那面墙有什么？
陈渡走进楼梯间，往上走。楼道里和往常一样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每层楼的转角处透进来一点光。他走到二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是四零三的那个女人，花白头发，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根油条和两杯豆浆，和陈渡刚才在楼下吃的一模一样。
她在楼梯上停住了。
陈渡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台阶，互相看着。阳光从转角处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白天看她，比昨晚在楼梯上碰见时更清楚。她的眼角有很多细纹，嘴角两边也有，是长期抿着嘴才能长出来的纹路。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拎着塑料袋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你上去过六楼了。”她说。
和早点摊老板娘一样，不是问句。
“去过了。”
“周德山走了？”
“走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松了绑的表情。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豆浆的热气从袋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住四零三，住了六年。”她说，“六年来，每天晚上十二点，六楼就会传来唢呐声。吹的永远是同一首曲子，翻来覆去，从来不换。我听过很多次，听出那首曲子是送葬用的。不是给死人送葬，是给自己送葬。”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
“昨天晚上，唢呐声停了。半夜的时候响过一次，吹的是另一首曲子。很短，吹完就没了。然后我就再也没听到过。我就知道，六楼的人走了。”
她侧过身，把楼梯让出来。陈渡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四楼走廊尽头那面墙，你少看。”
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已经往上走了，碎花衬衫的背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一摇一晃，和昨天早上一样。
“为什么？”
她的脚步没有停。
“因为那面墙在看人。”
她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传下来，带着一种住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对自己家房子每一寸都了如指掌的平静。
“你盯着它看，它就盯着你看。看久了，它会记住你。记住你了，它就会来找你。”
脚步声远了。
陈渡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脊背泛起了一层凉意。
四楼走廊尽头的墙。
他每天进出都要经过的那面墙。
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它。
现在他要去看看。
陈渡走上四楼。走廊里很安静，四零一的门关着，四零二的门也关着，门口那双拖鞋还摆在那里，鞋尖朝外。四零三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四零三，经过四零四，走到走廊的尽头。
那面墙就在他面前。
很普通的墙。**石的踢脚线，往上是一米二左右的绿色墙裙，墙裙以上是白色的墙面。墙裙的油漆已经旧了，边缘处翘起一小块一小块的漆皮，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些斑斑点点的污渍，不知道是渗水还是别的原因留下的。
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字迹，没有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
就是一堵墙。
陈渡站在墙前面，按照那张白纸上写的，开始盯着它看。
一秒。两秒。三秒。
墙还是墙。绿色的墙裙，白色的墙面，斑斑点点的污渍。
四秒。五秒。六秒。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不是因为盯着看太久的那种酸，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墙里面往外看，目光和他对上了，把他眼睛里的水分一点一点地吸走。
七秒。八秒。九秒。
墙裙上的一块漆皮翘起来了。不是自然脱落的那种翘，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漆皮鼓起来，越鼓越高，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从漆皮的边缘开始延伸，像一条蜈蚣在墙面上爬。
十秒。
漆皮破了。
不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那种破。是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面是黑色的。不是阴影的黑，是更深更浓的、什么东西都没有的黑。那条缝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两边撑开。
陈渡往后退了一步。
墙壁上裂开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墙里面的东西，是缝隙本身。那道裂缝不是静止的，它在呼吸。撑开，合拢，撑开，合拢，节奏很慢，像是一个睡了很多年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陈渡口袋里的怪谈簿开始发热了。
他把册子掏出来。封面上“怪谈簿”三个字正在变色，从墨黑变成暗红。翻开册子，一直翻到第一个空白页——第五页。纸面上正在浮现出新的字迹。暗红色的，一笔一画，写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规则五：墙上有眼。”
“第一条：不要盯着墙上的裂缝超过十秒。超过之后，裂缝会睁开。”
“第二条：睁开的裂缝会记住你的脸。被记住的人，裂缝会在他房间的墙上出现。”
“第三条：裂缝里的东西会模仿人的声音。它模仿得越像，离你越近。”
“**条：”
字迹又断了。和**条规则一样，关键的部分被隐藏了。**条规则需要他自己在局中找到。
陈渡把怪谈簿合上，抬起头。墙上的裂缝还在那里，比刚才更大了一点。从一条细细的缝，变成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裂口。裂口的边缘不是墙皮脱落后的参差不齐，是光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过的弧度。
裂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暗，是空的。像是一扇开在墙上的窗户，窗户外面不是另一间屋子，不是槐树街，不是任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地方。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裂口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远，像是从长长的隧道的另一端飘过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有人吗？”
陈渡没有回答。
“有人在外面吗？”
声音比刚才近了一点。不是从裂口深处传出来的了，是从更靠近裂口边缘的位置。陈渡甚至能听见她说话时嘴唇翕动的声音，舌尖抵住上颚的声音，气息从牙齿之间穿过的声音。
“我知道有人。我能感觉到。你站在我的墙外面，你在看我。”
陈渡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铜钱。红绳绕在手指上，白珠子和红珠子贴着他的指缝。铜钱是凉的，比刚才挂在胸口的时候更凉。
“你为什么不说话？”裂口里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点委屈，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经过，但那个人却不理她。
陈渡的后背贴上了四零四的房门。
“你在害怕。”声音说，“你不用怕。我就是一个人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想找人说说话。我不会害你的。你进来坐坐好不好？”
裂口又撑大了一点。
现在它大约有三指宽了，高度也从一开始的一道细缝变成了大约一尺长。它的形状不再是裂缝，更像是一只竖着的眼睛。两头尖，中间宽，边缘光滑，里面是空的。
它真的在看他。
陈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从裂口里***的，是裂口本身。整道裂口就是一只眼睛，一只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虚空的眼睛。它看着他，从墙面上微微凸出来，像是墙壁本身长出了一只眼眶。
“你叫陈渡对不对？”
陈渡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没有说过他的名字。从她开口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四零四的新租客。昨天晚上破了红白双煞局的那个人。周德山走了，唢呐留给你了。我都知道。”
声音从裂口里传出来，比刚才更清晰了，清晰到他能听出她说话时带着的一点点南方口音。舌尖音很轻，鼻音很重，像是江浙一带的人。
“你不用怕。”她说，“我和周德山不一样。他没等到人，就一直在那里吹唢呐，吹了几十年。我等到了。你来了，我就可以出去了。”
陈渡终于开口了。
“你是谁？”
裂口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名字从墙壁深处传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我叫——”
声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电流声打断了。
不是从裂口里传出来的。是从陈渡身后的四零四房间里传出来的。收音机。那台三十年前的老式红灯牌收音机，在他没有触碰它的情况下，自己响了。
刻度盘的橘**背光亮起来，指针停在没有标数字的频段上。喇叭里传出的不是音乐，不是寻人启事，是一个陈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爷爷的声音。
“陈渡，别听她说完。”
陈渡的身体僵住了。
爷爷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苍老，沙哑，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爷爷晚年才有的喘息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说这些话的人正在用很大的力气把字从喉咙里往外推。
“墙上的东西，不能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了，她就记住了你。她记住你，就能从墙里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你会进去。你替她困在墙里，她替你在外面活着。”
收音机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爷爷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槐树街四十四号，墙上困着不止一个。每一个都是被上一个替进去的。从第一个开始，到现在，困了多少个，没人知道。你太爷爷困进去过。你爷爷我也差点困进去。现在轮到你了。”
收音机的刻度盘灭了。
橘**的背光熄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陈渡转过身，背对着那面墙，面对着四零四的房门。他的手还攥着口袋里的铜钱，铜钱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红绳上串着的白珠子和红珠子贴着他的掌心，一颗凉，一颗热。
凉的是骨头磨的那颗。
热的是桃核雕的那颗。
他身后，墙壁裂口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委屈的、怯怯的试探，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笃定的语调。像是一个下了很多年棋的人，终于等到了对手走进她布好的局。
“陈渡，你爷爷说得对。你不能知道我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但你早晚会知道的。你住在这里，每天都要经过这面墙。你不可能永远不盯着它看。你不可能永远不听我说话。我可以等。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记得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了。但我有的是时间。你呢？你能在这栋楼里住多久？”
陈渡推开四零四的房门，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墙上的裂口里传出最后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
然后墙壁合拢了。
他转过身，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走廊尽头的墙壁完好无损。绿色的墙裙，白色的墙面，斑斑点点的污渍。没有裂缝，没有眼睛，没有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
就是一堵墙。
但陈渡知道，它不再是普通的墙了。
他退后两步，坐在床边。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惨白的光铺满整个房间。收音机安静地蹲在床头柜上，刻度盘不再发光，旋钮上的灰尘静静地落着。爷爷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响过。
但陈渡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说，太爷爷困进去过。爷爷也差点困进去。
现在轮到他了。
他把怪谈簿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第五条规则的那一页。暗红色的字迹安静地躺在纸面上，等待着下一次被触发。**条还是空白的，需要他自己在局中发现。他把册子翻到前面几页，重新看了一遍。
规则一：镜子里的呼唤声。
规则二：天花板上的脚步声。
规则三：收音机里的钢琴曲。
规则四：红白双煞局。
规则五：墙上的裂缝。
每一条规则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被困在这栋楼里的执念者。镜子里**儿的女人，天花板上走不出去的走魂，旧书桌上弹钢琴的苏青，六零四里吹唢呐的周德山。还有墙里面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在裂缝后面等着他的女人。
他把周德山留下的全家福从抽屉里拿出来。照片上的周秀兰还在笑，缺了一颗门牙，穿着那件红色碎花上衣。她的妈妈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弯。
这对母女都困在这栋楼里过。一个困在镜子里，一个困在收音机里。现在她们都走了。但困在这栋楼里的人，远远不止她们。
墙里面还有。
裂缝后面那个声音说，从第一个开始，到现在，困了多少个，没人知道。每一个都是被上一个替进去的。
替进去。
像红白双煞局里的“替人承命”一样。
陈渡把照片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的槐树街笼罩在下午的阳光里，早点摊已经收了，老板娘推着车走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的**趴在墙根下，伸着舌头喘气。对面的四楼窗户还是黑着灯的，旧报纸把里面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暗下来。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显得更大了，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在灯**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陈渡没有关灯。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怪谈簿摊开在膝盖上，拿出笔，翻到第五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规则五**条猜测：裂缝里的东西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才能替进来。我不能说自己的名字，也不能问她的名字。她说她有的是时间——说明这个规则没有时间限制。它会一直等，等到我违反某一条触发条件。”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触发条件可能不止‘盯着看超过十秒’一条。她今天说了很多话，试图诱导我回应她。可能‘跟她说话’本身也是一种触发条件。她说得越多，规则越深入。”
他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但她说对了一件事。我住在这里，每天都要经过那面墙。不可能永远不触发规则。我需要主动破局。”
陈渡放下笔，把怪谈簿合上。
口袋里的铜钱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红绳上串着的两颗珠子，一白一红，贴着皮肤。他想起周德山消失前说的那句话——“替人承命。你承了三杯。杯杯都是活人的念想，没有死人的怨恨。你做对了。”
替人承命。
不是替死人的怨恨，是替活人的念想。
墙里面困着的那些，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那个声音说：“每一个都是被上一个替进去的。”如果太爷爷替进去过，爷爷差点替进去，那困在墙里的——会不会全都是活人？被规则困住的、被上一个替进去的、永远走不出来的活人。
如果是活人，就有念想。
有念想，就能承。
陈渡重新翻开怪谈簿，在第五页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字。
“破解方向：让她说出来。不是让她说出她的名字，是让她说出她被困在这里的原因。每一个规则背后都有一个执念，破解执念的方式不是消灭执念者，是帮她完成念想。”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房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尽头的墙壁完好无损。但他知道，它在等他。等他在某个时刻——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晚——再次盯着它看，再次听它说话，再次走进它布好的局里。
而这一次，他会准备好。
陈渡回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还在响，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说话。他没有关灯。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在四零四的寂静里数着时间。
墙上的裂缝会在什么时候再次睁开，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等它睁开的时候，他不会往后退了。
陈渡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和苏青那张并排放在一起。两张照片，一张拍于一九八六年五月，一张拍于某年的七月十四日。两个被困在这栋楼里的女人，一个七岁，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在找妈妈，一个在教钢琴。
她们之间隔了多久？
他把怪谈簿从抽屉里拿出来。册子的封面还是泛黄的牛皮纸，“怪谈簿”三个字墨色浓黑。翻到**条规则的那一页，暗红色的字迹已经全部褪尽了，只剩下页脚一行新浮现的小字——“获得：红白双煞局的钥匙。此后持有此物，可辨识红白相冲之局。获得：周德山的唢呐（能力碎片）。集齐全部能力碎片可解锁隐藏副本。”
再往后翻，第五页是空白的。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全都是空白的。泛黄的纸页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即将浮现字迹的迹象。
怪谈簿在等。
等下一个规则被触发。
陈渡合上册子，穿好外套，推**门。走廊上，早上的阳光把栏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石地面上。四零三的房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他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下了楼。
槐树街的早点摊还在老位置。老板娘正在炸油条，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着面团，油花溅起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看见陈渡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还是小笼包和豆浆？”
“嗯。”
陈渡在塑料凳子上坐下。老板娘把蒸笼盖揭开，热气涌出来，带着面皮和肉馅混合的香气。她把一屉包子端过来，又倒了一碗豆浆，放在他面前。然后她没走，站在桌子旁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你昨晚去六楼了。”
不是问句。
陈渡夹起一个小笼包，吹了吹，放进嘴里。包子皮很薄，咬开的时候汤汁涌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慢慢嚼着，没有急着回答。
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了。塑料凳子承受她的重量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但没有夹任何东西，只是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
“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一年早点。”她说，声音比平时低，混在油锅的滋滋声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四十四号楼里住过的人，我差不多都见过。有的住得久，有的住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样，我都记得。”
陈渡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个吹唢呐的老头，”老板娘说，“姓周。周德山。他住六零四，住了很久。多久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来这里摆摊的时候，他就已经住在那间屋子里了。”
“你见过他？”
“见过。不怎么说话，每天早上下楼来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完就走，从来不跟人多聊。但他人不坏。有一年冬天，我摊子上的煤气罐管子冻裂了，是他帮我换的。他的手很巧，什么东西都会修。唢呐也会吹，铜碗口掉了好几次，都是他自己用锡焊上去的。”
老板娘说到这里停了。她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放在桌上，两只筷子不平行，一高一低，像是一个没摆完的供。
“后来有一天，他没下来买早点。第二天也没下来。第三天我就上去看了。六零四的门锁着，敲了很久没人应。我叫了房东来开门，门开了，里面是空的。”
“空的？”
“空的。东西都在，衣服、被褥、锅碗瓢盆，都在。他那把唢呐放在桌子上，铜碗口朝上，里面落了一层灰。人不在。哪里都找不到他。”
老板娘端起陈渡面前的豆浆碗，给他添满了。豆浆从暖壶里倒出来，冒着热气，在早晨的空气里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房东说他回老家了。但我知道不是。他的东西都没带走，连冬天穿的棉袄都还挂在门后面。回老家的人不会把棉袄留下。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
陈渡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腥味混着一点点白糖的甜。他把碗放下，问了一句：“他住进六零四之前，是做什么的？”
老板娘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我只知道他会吹唢呐。有时候晚上，六楼的窗户里会传出唢呐声。吹的都是老调子，很慢很慢的那种，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渡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站起来付钱。老板娘收了钱，找零的时候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烫，常年端蒸笼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烫。
“六零四的东西后来被房东收走了。”她说，“但那把唢呐一直没找到。房东翻遍了整个房间，床底下、柜子顶、抽水马桶的水箱里，都翻过了。没有。”
“因为我爷爷把它藏起来了。”
老板**手停在半空中。
陈渡没有解释更多。他接过找零，转身往四十四号楼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门框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红纸。是一张白纸。普通的打印纸，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框上，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纸上有字，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四楼走廊尽头的墙，不要盯着看超过十秒。”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那么一张白纸，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陈渡把纸揭下来。纸张很新，不像是贴了很久的样子。他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透明胶带留下的黏痕。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四楼的走廊。
从他站的位置往上看，能看见四楼走廊的栏杆，栏杆上晾着的被单和衣服，以及走廊尽头的墙。四零四的房门旁边，就是走廊的尽头。他每天进出都要经过那面墙，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那面墙有什么？
陈渡走进楼梯间，往上走。楼道里和往常一样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每层楼的转角处透进来一点光。他走到二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是四零三的那个女人，花白头发，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根油条和两杯豆浆，和陈渡刚才在楼下吃的一模一样。
她在楼梯上停住了。
陈渡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台阶，互相看着。阳光从转角处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白天看她，比昨晚在楼梯上碰见时更清楚。她的眼角有很多细纹，嘴角两边也有，是长期抿着嘴才能长出来的纹路。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拎着塑料袋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你上去过六楼了。”她说。
和早点摊老板娘一样，不是问句。
“去过了。”
“周德山走了？”
“走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松了绑的表情。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豆浆的热气从袋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住四零三，住了六年。”她说，“六年来，每天晚上十二点，六楼就会传来唢呐声。吹的永远是同一首曲子，翻来覆去，从来不换。我听过很多次，听出那首曲子是送葬用的。不是给死人送葬，是给自己送葬。”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
“昨天晚上，唢呐声停了。半夜的时候响过一次，吹的是另一首曲子。很短，吹完就没了。然后我就再也没听到过。我就知道，六楼的人走了。”
她侧过身，把楼梯让出来。陈渡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四楼走廊尽头那面墙，你少看。”
陈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已经往上走了，碎花衬衫的背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一摇一晃，和昨天早上一样。
“为什么？”
她的脚步没有停。
“因为那面墙在看人。”
她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传下来，带着一种住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对自己家房子每一寸都了如指掌的平静。
“你盯着它看，它就盯着你看。看久了，它会记住你。记住你了，它就会来找你。”
脚步声远了。
陈渡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脊背泛起了一层凉意。
四楼走廊尽头的墙。
他每天进出都要经过的那面墙。
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它。
现在他要去看看。
陈渡走上四楼。走廊里很安静，四零一的门关着，四零二的门也关着，门口那双拖鞋还摆在那里，鞋尖朝外。四零三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四零三，经过四零四，走到走廊的尽头。
那面墙就在他面前。
很普通的墙。**石的踢脚线，往上是一米二左右的绿色墙裙，墙裙以上是白色的墙面。墙裙的油漆已经旧了，边缘处翘起一小块一小块的漆皮，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些斑斑点点的污渍，不知道是渗水还是别的原因留下的。
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字迹，没有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
就是一堵墙。
陈渡站在墙前面，按照那张白纸上写的，开始盯着它看。
一秒。两秒。三秒。
墙还是墙。绿色的墙裙，白色的墙面，斑斑点点的污渍。
四秒。五秒。六秒。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不是因为盯着看太久的那种酸，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墙里面往外看，目光和他对上了，把他眼睛里的水分一点一点地吸走。
七秒。八秒。九秒。
墙裙上的一块漆皮翘起来了。不是自然脱落的那种翘，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漆皮鼓起来，越鼓越高，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从漆皮的边缘开始延伸，像一条蜈蚣在墙面上爬。
十秒。
漆皮破了。
不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那种破。是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面是黑色的。不是阴影的黑，是更深更浓的、什么东西都没有的黑。那条缝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两边撑开。
陈渡往后退了一步。
墙壁上裂开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墙里面的东西，是缝隙本身。那道裂缝不是静止的，它在呼吸。撑开，合拢，撑开，合拢，节奏很慢，像是一个睡了很多年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陈渡口袋里的怪谈簿开始发热了。
他把册子掏出来。封面上“怪谈簿”三个字正在变色，从墨黑变成暗红。翻开册子，一直翻到第一个空白页——第五页。纸面上正在浮现出新的字迹。暗红色的，一笔一画，写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规则五：墙上有眼。”
“第一条：不要盯着墙上的裂缝超过十秒。超过之后，裂缝会睁开。”
“第二条：睁开的裂缝会记住你的脸。被记住的人，裂缝会在他房间的墙上出现。”
“第三条：裂缝里的东西会模仿人的声音。它模仿得越像，离你越近。”
“**条：”
字迹又断了。和**条规则一样，关键的部分被隐藏了。**条规则需要他自己在局中找到。
陈渡把怪谈簿合上，抬起头。墙上的裂缝还在那里，比刚才更大了一点。从一条细细的缝，变成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裂口。裂口的边缘不是墙皮脱落后的参差不齐，是光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过的弧度。
裂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暗，是空的。像是一扇开在墙上的窗户，窗户外面不是另一间屋子，不是槐树街，不是任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地方。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裂口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远，像是从长长的隧道的另一端飘过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有人吗？”
陈渡没有回答。
“有人在外面吗？”
声音比刚才近了一点。不是从裂口深处传出来的了，是从更靠近裂口边缘的位置。陈渡甚至能听见她说话时嘴唇翕动的声音，舌尖抵住上颚的声音，气息从牙齿之间穿过的声音。
“我知道有人。我能感觉到。你站在我的墙外面，你在看我。”
陈渡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铜钱。红绳绕在手指上，白珠子和红珠子贴着他的指缝。铜钱是凉的，比刚才挂在胸口的时候更凉。
“你为什么不说话？”裂口里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点委屈，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经过，但那个人却不理她。
陈渡的后背贴上了四零四的房门。
“你在害怕。”声音说，“你不用怕。我就是一个人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想找人说说话。我不会害你的。你进来坐坐好不好？”
裂口又撑大了一点。
现在它大约有三指宽了，高度也从一开始的一道细缝变成了大约一尺长。它的形状不再是裂缝，更像是一只竖着的眼睛。两头尖，中间宽，边缘光滑，里面是空的。
它真的在看他。
陈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从裂口里***的，是裂口本身。整道裂口就是一只眼睛，一只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虚空的眼睛。它看着他，从墙面上微微凸出来，像是墙壁本身长出了一只眼眶。
“你叫陈渡对不对？”
陈渡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没有说过他的名字。从她开口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四零四的新租客。昨天晚上破了红白双煞局的那个人。周德山走了，唢呐留给你了。我都知道。”
声音从裂口里传出来，比刚才更清晰了，清晰到他能听出她说话时带着的一点点南方口音。舌尖音很轻，鼻音很重，像是江浙一带的人。
“你不用怕。”她说，“我和周德山不一样。他没等到人，就一直在那里吹唢呐，吹了几十年。我等到了。你来了，我就可以出去了。”
陈渡终于开口了。
“你是谁？”
裂口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名字从墙壁深处传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我叫——”
声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电流声打断了。
不是从裂口里传出来的。是从陈渡身后的四零四房间里传出来的。收音机。那台三十年前的老式红灯牌收音机，在他没有触碰它的情况下，自己响了。
刻度盘的橘**背光亮起来，指针停在没有标数字的频段上。喇叭里传出的不是音乐，不是寻人启事，是一个陈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爷爷的声音。
“陈渡，别听她说完。”
陈渡的身体僵住了。
爷爷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苍老，沙哑，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爷爷晚年才有的喘息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说这些话的人正在用很大的力气把字从喉咙里往外推。
“墙上的东西，不能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了，她就记住了你。她记住你，就能从墙里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你会进去。你替她困在墙里，她替你在外面活着。”
收音机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爷爷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槐树街四十四号，墙上困着不止一个。每一个都是被上一个替进去的。从第一个开始，到现在，困了多少个，没人知道。你太爷爷困进去过。你爷爷我也差点困进去。现在轮到你了。”
收音机的刻度盘灭了。
橘**的背光熄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陈渡转过身，背对着那面墙，面对着四零四的房门。他的手还攥着口袋里的铜钱，铜钱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红绳上串着的白珠子和红珠子贴着他的掌心，一颗凉，一颗热。
凉的是骨头磨的那颗。
热的是桃核雕的那颗。
他身后，墙壁裂口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委屈的、怯怯的试探，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笃定的语调。像是一个下了很多年棋的人，终于等到了对手走进她布好的局。
“陈渡，你爷爷说得对。你不能知道我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但你早晚会知道的。你住在这里，每天都要经过这面墙。你不可能永远不盯着它看。你不可能永远不听我说话。我可以等。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记得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了。但我有的是时间。你呢？你能在这栋楼里住多久？”
陈渡推开四零四的房门，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墙上的裂口里传出最后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
然后墙壁合拢了。
他转过身，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走廊尽头的墙壁完好无损。绿色的墙裙，白色的墙面，斑斑点点的污渍。没有裂缝，没有眼睛，没有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东西。
就是一堵墙。
但陈渡知道，它不再是普通的墙了。
他退后两步，坐在床边。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惨白的光铺满整个房间。收音机安静地蹲在床头柜上，刻度盘不再发光，旋钮上的灰尘静静地落着。爷爷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响过。
但陈渡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说，太爷爷困进去过。爷爷也差点困进去。
现在轮到他了。
他把怪谈簿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第五条规则的那一页。暗红色的字迹安静地躺在纸面上，等待着下一次被触发。**条还是空白的，需要他自己在局中发现。他把册子翻到前面几页，重新看了一遍。
规则一：镜子里的呼唤声。
规则二：天花板上的脚步声。
规则三：收音机里的钢琴曲。
规则四：红白双煞局。
规则五：墙上的裂缝。
每一条规则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被困在这栋楼里的执念者。镜子里**儿的女人，天花板上走不出去的走魂，旧书桌上弹钢琴的苏青，六零四里吹唢呐的周德山。还有墙里面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在裂缝后面等着他的女人。
他把周德山留下的全家福从抽屉里拿出来。照片上的周秀兰还在笑，缺了一颗门牙，穿着那件红色碎花上衣。她的妈妈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弯。
这对母女都困在这栋楼里过。一个困在镜子里，一个困在收音机里。现在她们都走了。但困在这栋楼里的人，远远不止她们。
墙里面还有。
裂缝后面那个声音说，从第一个开始，到现在，困了多少个，没人知道。每一个都是被上一个替进去的。
替进去。
像红白双煞局里的“替人承命”一样。
陈渡把照片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的槐树街笼罩在下午的阳光里，早点摊已经收了，老板娘推着车走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的**趴在墙根下，伸着舌头喘气。对面的四楼窗户还是黑着灯的，旧报纸把里面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暗下来。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显得更大了，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在灯**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陈渡没有关灯。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怪谈簿摊开在膝盖上，拿出笔，翻到第五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规则五**条猜测：裂缝里的东西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才能替进来。我不能说自己的名字，也不能问她的名字。她说她有的是时间——说明这个规则没有时间限制。它会一直等，等到我违反某一条触发条件。”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触发条件可能不止‘盯着看超过十秒’一条。她今天说了很多话，试图诱导我回应她。可能‘跟她说话’本身也是一种触发条件。她说得越多，规则越深入。”
他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但她说对了一件事。我住在这里，每天都要经过那面墙。不可能永远不触发规则。我需要主动破局。”
陈渡放下笔，把怪谈簿合上。
口袋里的铜钱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红绳上串着的两颗珠子，一白一红，贴着皮肤。他想起周德山消失前说的那句话——“替人承命。你承了三杯。杯杯都是活人的念想，没有死人的怨恨。你做对了。”
替人承命。
不是替死人的怨恨，是替活人的念想。
墙里面困着的那些，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那个声音说：“每一个都是被上一个替进去的。”如果太爷爷替进去过，爷爷差点替进去，那困在墙里的——会不会全都是活人？被规则困住的、被上一个替进去的、永远走不出来的活人。
如果是活人，就有念想。
有念想，就能承。
陈渡重新翻开怪谈簿，在第五页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字。
“破解方向：让她说出来。不是让她说出她的名字，是让她说出她被困在这里的原因。每一个规则背后都有一个执念，破解执念的方式不是消灭执念者，是帮她完成念想。”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房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尽头的墙壁完好无损。但他知道，它在等他。等他在某个时刻——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晚——再次盯着它看，再次听它说话，再次走进它布好的局里。
而这一次，他会准备好。
陈渡回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还在响，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说话。他没有关灯。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在四零四的寂静里数着时间。
墙上的裂缝会在什么时候再次睁开，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等它睁开的时候，他不会往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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