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剑修与矿泉水------------------------------------------。——赵大宝之前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把普通的折叠椅，就放在茶几旁边。而是因为她似乎对"坐"这个动作本身有某种抵触，仿佛一旦坐下，身上的某种状态就会被打破。，背脊挺直如剑，目光从矿泉水瓶移向被切掉角的茶几，又从茶几移向悬浮光球，最后落在了那本被我随手丢在床头柜上的破书上。，终于出现了清晰的情绪——。，不是对力量的渴望，而是一个剑修对"至高剑道"的渴望。那本破书在她眼中，恐怕不是什么"垃圾"或"神器"，而是一把通往剑道巅峰的钥匙。，手指朝书的方向伸出了大约一厘米——"我建议你别碰。"，但足够清晰。。她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为何？""因为上一次有人试图碰这本书的时候，"我想了想，"呃，其实没有上一次。你是第一个。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碰了之后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你的直觉？"苏映雪的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温度——冷意。"对。""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跟我谈直觉？"
"一个化神期的剑修，跑到别人的出租屋里来抢书，这事儿你跟蜀山掌门汇报的时候准备怎么说？"
苏映雪沉默了。
不是被我说服了，而是在重新评估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观察物品"变成了"观察对手"——虽然在她眼里，我这个"对手"的等级大概跟路边的一块石头差不多。但石头如果突然开口说话了，你也会多看两眼的。
"我没有抢书的意图。"她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平淡，"我只是想验证。"
"验证什么你已经说了。书认的是我还是我身上的东西。对吧？"
"对。"
"那你打算怎么验证？"
"试剑。"
两个字，干净利落。
"你出剑，我接。如果你的剑意是真的，说明道韵在你体内，书认的是你这个人。如果你的剑意是假的——"
"就跟我用三昧真火点烟一样，是书借的力量？"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苏映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我有点意外。这女人比我想象中好打交道。虽然冷，但不阴。虽然傲，但不蠢。她说的话虽然难听，但至少是实话。比起刘总那种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类型，苏映雪这种"我就是要来打你脸但我会提前告诉你"的风格，反而让人舒服一些。
"行。"我说。
苏映雪的眉毛微微一挑。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看你也不会善罢甘休，与其让你在外面瞎琢磨然后搞出什么乱子，不如在这儿把事情了结。"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屋子有自动防御系统，你真要动手的话，可能先被电的不是我。"
苏映雪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光幕门的方向——她进来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那层屏障上的防御法阵，虽然她化神期的修为完全可以强行突破，但那意味着直接和昆仑的布置正面对抗，不是她此行的目的。
"我不会对你出手。"她说，"我出剑，你接。仅此而已。"
"怎么接？"
"我出一剑。你用任何方式——法术、器物、或者赤手空拳——化解这一剑。如果你能化解，就算你赢。"
"如果我化解不了呢？"
苏映雪沉默了一秒。
"我会控制力度。不会伤你性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确实有能力在不杀我的前提下让我失去战斗力，而且对她来说这和呼吸一样简单。
"那就来吧。"我说。
苏映雪点了点头。
她向后退了三步，拉开距离。然后，她抬手，握住了背后那柄银白细剑的剑柄。
"铮——"
剑出鞘的声音，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清冽、尖锐、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剑身完全脱离剑鞘的一瞬间，整个屋子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我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一团白雾。
悬浮光球的光芒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压缩了一圈，变得稍微暗了一些。水晶茶几上的矿泉水瓶壁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那本破书被翻动的书页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
这就是化神期剑修的威压。
仅仅是拔剑，就已经让这间被玄清子布满法阵的屋子产生了实质性的反应。
而我站在原地，穿着旧T恤和沙滩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手里什么都没拿。
差距太大了。
大到荒谬。
就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头大象，蚂蚁甚至不在大象的视野里。
苏映雪握剑而立，银白细剑垂在身侧，剑尖几乎触地。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依然平静如水。但那柄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剑身上流转着极其细微的银色光芒，像是血液在血**流动。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种持续的、极低频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的存在正在呼吸。
这一刻的苏映雪，和刚才那个被一瓶农夫山泉差点逗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是一柄剑。
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恐惧。
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而是因为——恐惧这种情绪，在面对绝对的力量差距时，反而会被某种更深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所取代。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开始会腿软，但看久了就只剩下一种空茫的、不真实的感觉。
"我要出了。"苏映雪说。
"嗯。"
"这一剑叫霜降。是蜀山基础剑法三十六式中的第十七式。不会伤你，但会把你钉在原地。"
钉在原地。听起来就不太舒服。
"出吧。"
苏映雪动了。
没有任何前置动作，没有蓄力，没有剑诀。她只是手腕一翻，剑尖从下垂变为前指——
然后，剑到了。
不是"刺过来"，不是"劈过来"，是"到了"。
前一秒剑还在她手里，后一秒剑尖就已经停在了我的喉结前方一寸处。
没有过程。或者说，过程快到我连眨眼都来不及。
银白的剑身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剑尖悬在我喉咙前面，距离近到我能看到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一张写满了茫然的脸。
我的身体僵住了。不是被定身术定住的，而是纯粹的本能反应——面对致命威胁时，身体自动进入了"装死"模式。
苏映雪收回剑，动作依然没有多余的花哨。剑入鞘，"铮"的一声，温度回升。
"你没有接。"她说。
"……嗯。"
"你甚至没有反应。"
"……嗯。"
"所以结论很明显了——"
"等一下。"我打断她。
苏映雪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微微发抖——事后反应，刚才被吓僵的时候没抖，现在反而抖起来了。
但除了抖，还有另一种感觉。
指尖。
我的指尖上，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像是余烬般的热度。那热度不是三昧真火的温度，而是另一种东西——更锐利、更细、更……锋利。
就像刚才在她出剑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在无意识的、本能的、最底层的地方，产生了一种"回应"。
不是法术的回应，不是那本书的回应，而是我自己的——
"再来一剑。"我说。
苏映雪愣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我搞愣了。
"你说什么？"
"再来一剑。"我看着她，"刚才那剑太快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再来一剑，慢一点的。"
苏映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表情对她来说已经算很大的情绪波动了。
"你要我放水？"
"不是放水。是控制速度。你刚才那一剑，对我来说太快了，就像给人看一眼就走，什么都看不到。慢一点，让我能看到过程。"
我顿了顿，想了想怎么用她能理解的语言来表达："你们剑修讲究剑意对吧？剑意不是速度，不是力量，是一种……意图。一种我要刺你的意图。我需要感受到这个意图，而不是只看到结果。"
苏映雪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困惑和审视交织在一起，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物种。
"你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她缓缓说，"在跟我讲剑意？"
"不是讲剑意，"我说，"是讲用户体验。"
"……用户体验？"
"就是使用产品的感受。你的剑是产品，我是用户。你一上来就给用户最高配置，用户直接懵了，什么都没体验到。得从最低配置开始，让用户慢慢适应。"
苏映雪的嘴角又动了。
这次幅度比上次大，虽然依然很小，但我确定——她是在忍笑。
一个化神期剑修，被"用户体验"这个概念弄得忍笑不禁。
如果这段话被玄清子听到，他大概会觉得世界观碎得更彻底。
"荒谬。"苏映雪说。但她的手已经重新搭上了剑柄。
"荒谬但有效。"我说。
她没反驳。
剑再次出鞘。
这一次，她没有瞬发，而是缓缓抬剑，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剑尖朝天，剑身垂直，如同一道银色的标尺。
然后，她开始出剑。
慢。
非常慢。
剑尖从朝天变为前指的过程，像是被按了0.1倍速播放。我能清晰地看到剑身上银色光芒流动的轨迹，能感觉到那股锋锐的"意图"像水波一样从剑尖扩散出来——
冷。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存在方式"的冷。苏映雪的剑意是冷的，不是冷酷的冷，而是纯粹的、如同冰晶般清澈的冷。她的剑要做的就是一件事——切开。干净利落地、不带任何多余地、把面前的一切一分为二。
这股"意图"碰到我的瞬间，我的身体再次僵住了。本能反应，无法控制。
但我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这股"意图"本身上，而不是它带来的恐惧上。
冷。锋利。直线。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纯粹到极致。
就像……
就像一条直线。
一条从起点到终点的、没有任何弯曲的直线。
我的指尖，那股余烬般的热度又出现了。比上一次稍微明显了一点，但依然微弱得像是错觉。
剑尖停在我胸口前一尺处。
苏映雪收剑。
"感觉到了？"她问。
"一点点。"
"什么感觉？"
"冷。"
"就这些？"
"还有……直。"我想了想，"你的剑很直。"
苏映雪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她看着我，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困惑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思考。
真正的、认真的、像是在解一道从未见过的难题的思考。
"你说的直，"她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在剑道中，叫诚。"
"诚？"
"剑出无悔，心无旁骛，一往无前。不绕弯，不取巧，不留退路。这是蜀山剑道的第一课——剑出以诚。"她顿了一下，"我练了三十年，才真正理解这四个字。而你……"
她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而我在没有任何灵根、没有任何修为、甚至没有任何剑道基础的情况下，感受到了她三十年才理解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最表层的、最粗糙的感知。
但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荒谬了。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最后一剑。"她说。
"好。"
"这一剑不慢，全速。但我不取你性命，只取你身后的那面墙。如果你能在剑到之前，用你自己的力量——不是书的力量——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就算你赢。"
我身后的墙，就是那面落地山水窗。被劈了也就劈了，反正有补天术。
"出吧。"
苏映雪提剑。
这一次，她没有起手式。剑在鞘中，人静止不动。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生气。
但就在这"死寂"中，我感受到了一种和前两剑完全不同的东西。
前两剑，她的"意图"是清晰的——刺喉、刺胸，目标明确，轨迹可感。
但这一剑，没有意图。
不是她没有想法，而是她的意图已经浓缩到了一个点上——一个无限小的、几乎不存在的点上。那个点在哪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我也不知道。
就像一片绝对平静的湖面，你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但你不知道它从哪里冒出来。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
不是冷的汗，是热的汗。指尖那股余烬般的热度突然变强了——不是我在操控它，而是它在自动响应某种威胁。
"来了。"苏映雪说了一个字。
剑出。
没有"铮"的声音，因为拔剑的动作太快，声音来不及传播。没有银光，因为剑速太快，光线来不及反射。没有风压，因为剑太快，空气来不及被排开。
就是一道——线。
一道从左至右的、水平的、无限细的线。
线穿过我的身体——不，是穿过我身体的旁边。距离我的右臂大概三厘米。
然后，线到达了我身后的落地窗。
"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冰裂的声音。
落地窗上出现了一条线。水平的、横贯整个墙面的线。线非常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穿过了玉石墙壁、穿过了山水虚影、穿过了光幕防御法阵——如同切豆腐一样。
法阵没有被触发，因为那道线太快了，快到防御法阵的"感知"都来不及反应。等法阵意识到自己被切割的时候，切面已经形成，无从防御。
这就是化神期剑修的全力一剑。
而我——
我的右手抬起来了。
不是主动抬起来的，是本能。就像你眼前突然飞过来一个东西，你会下意识地闭眼或者抬手挡一样。
我的右手抬到了胸前，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那道线经过的方向。
指尖上的热度在剑经过的瞬间达到了顶点——然后消散了。
没有形成剑意。没有挡住那道线。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的手，确实动了。
在剑到的"之前"——虽然这个"之前"大概只有零点零几秒——我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苏映雪收剑。
她看着我抬起的手，目光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面被切出一条横线的落地窗。线很细，但两边已经出现了极细微的错位——上面的部分微微向前倾了不到一毫米。
如果不处理，这面墙大概会在几个小时内慢慢裂开，然后整面坍塌。
苏映雪收回目光，看向我。
"你输了。"她说。
“我知道。”
“但你的手动了。”
“……嗯。”
"在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剑道基础的情况下，面对化神期的全力一剑，你的身体做出了反应。虽然毫无意义——"她的话语气依然平淡，“但这不可能。”
“哪里不可能？”
“没有灵根的人，对灵力波动没有感知。我的剑意是纯粹的灵力凝聚，你应该完全感觉不到才对。但你不仅感觉到了，还在出剑之前做出了反应。这说明你的身体里，有某种超越灵根的东西在运作。”
她的目光从我的手移到了我的脸，又从我的脸移到了床头柜上那本破书。
“那本书认的，确实是你这个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笃定，而是多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服气了，又不太甘心。
"所以，"我问，“验证结束了？”
“结束了。”
“结论呢？”
苏映雪沉默了几秒。
“结论是——你很奇怪。”
“……就这？”
"就这。"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无法判断你是不是老祖，但我可以确认，你不是普通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用现有体系解释的异常。”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蜀山的剑道体系里，异常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机缘，要么是灾祸。目前来看，我无法判断你是哪一种。”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观察。”
“观察？”
"我不走了。“苏映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我要留在这里观察你。"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瓶农夫山泉，“在你证明自己是机缘而不是灾祸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
“这是我家。”
“你可以当我是房客。”
“我没说可以租给你。”
“我没说要付租金。”
“…………”
我看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玄清子在外面布法阵。赵大宝在外面搞后勤。顾长风在外面当保安。刑天烈在外面打架。妙音在外面……不知道干嘛。
现在又来一个剑修，要住我家。
这间十五平的出租屋——好吧，现在被改造成仙境了，面积好像扩了一些，但也不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修真界的集体宿舍。
"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酒店？"我问。
“知道。但不住酒店。”
“为什么？”
“酒店太远。如果夜间发生意外，我无法在第一时间赶到。”
“什么意外？”
“比如那个鲛人族王子来砸你的门。”
我心里一沉。
“你知道敖青要来？”
"修真网上传遍了。"苏映雪的语气依然不带温度，“鲛人族与昆仑有旧怨，老祖归位，鲛人族不会坐视不理。敖青此行，恐怕不是来朝拜的。”
“你来之前就知道这事？”
"知道。所以我才急着来验证。"苏映雪看着我，“如果老祖是真的，有昆仑护着，鲛人族翻不了天。但如果老祖是假的——”
“假的会怎样？”
“那鲛人族就有借口插手了。一个假冒老祖的人持有上古至宝，这在天庭律法里是重罪。鲛人族可以借此向天庭请旨，接管那本书和相关人员。到时候昆仑也没话可说。”
她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了第一个完整的、不带任何嘲讽意味的表情——
严肃。
“所以你的验证，其实是在帮我争取时间？”
苏映雪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她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复杂。不是单纯的"不信来挑战"，而是带着**目的的"快速验证"。她需要确认我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她就站我这边；如果是假的，她也不会帮鲛人族，但至少不会替我挡刀。
一个清醒的、理性的、有自己的判断标准的盟友。
虽然这个盟友的性格冷得像冰箱。
"行，"我说，“你要住就住吧。但有个条件。”
“说。”
“帮我修一下那面墙。你切的，你负责。”
苏映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抬头看了看那面出现了一条横线的落地窗。
沉默了两秒。
“我不会补天术。”
“你一个化神期剑修，只会切不会缝？”
“……这是两回事。”
“那就学。你不是追求剑道嘛，万物皆可为剑’听过没？拿你的剑把墙缝上。”
苏映雪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次不是忍笑，是真抽。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属于"人"的情绪——
无奈。
化神期剑修苏映雪，被一个月薪三千八的前社畜使唤去修墙。
这画面要是传到修真网上，蜀山剑派的脸大概要丢到天荒地老。
但她没拒绝。
她提着剑，走到那面墙前，对着那条横线研究了起来。
我趁机坐回椅子上，拧开另一瓶农夫山泉，喝了一口。
真甜。
下午四点，赵大宝回来了。
他推着光幕门冲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喊：“老祖！我买了猪脚饭——”
然后他看到了苏映雪。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素白长衫、背着银白细剑、正对着墙壁比划的女人。
赵大宝的脚刹得比自行车还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扑倒在地上。猪脚饭的塑料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被我伸手接住。
"这……这这这……"赵大宝指着苏映雪，嘴巴张成了最大尺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苏映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赵大宝整个人往我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
“老祖……那是……蜀山剑派的……苏……苏映雪？”
“嗯。”
“她怎么在您屋里？”
“她要住这。”
“住……住这？住多久？”
“不知道。”
"那……那我是不是该走了？"赵大宝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蜀山和崆峒虽然没仇，但苏映雪的脾气……在修真界是出了名的……呃……”
“出了名的什么？”
“出了名的……不跟人说话。她修炼的是’冰心诀’，讲究断绝凡情、六根清净。据说她上一次跟人正常交流是三十年前，内容是’让开’两个字。”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研究墙壁的苏映雪。
今天她跟我说的话加起来，大概已经超过五百个字了。
"也许她只是对我有话可说。"我说。
赵大宝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老祖，您不会是在暗示……”
“没有。别瞎想。吃你的猪脚饭。”
我把塑料袋扔给他。赵大宝接过袋子，缩到屋子的角落里，蹲在地上，一边吃猪脚饭一边偷偷打量苏映雪，眼神里混合了恐惧和好奇，像一只在观察猛兽的仓鼠。
苏映雪全程没有理会他，专注地研究着那条墙缝。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她转过身来。
"我试了十七种方式，"她的语气平淡，但眉心有一丝极淡的疲惫，“都无法用剑意修复这道裂缝。剑的本质是’分’，不是’合’。用剑去补墙，理论上可行，实际上……”
“实际上不行？”
“实际上我做不到。”
她说了五个字——“我做不到”。对于一个月前还在说"不跟人说话"的剑修来说，这大概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了。
"没事，"我说，“我自己来。”
我站起来，走到墙前，双手结出补天术的手印。
“复归其初。”
气流涌出，裂缝愈合。被切开的玉石墙壁重新融为一体，山水虚影在表面重新流动，光幕防御法阵的纹路也自动修复。
整个过程三秒。
苏映雪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等墙完全恢复之后，她才开口：“这就是补天术？”
“对。”
“你用了多久学会的？”
“昨天下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赵大宝在角落里连猪脚饭都忘了嚼，嘴巴半张着，米粒掉在了地上都不知道。
苏映雪转过身，走向光幕门。
"我去买一把剑。"她说。
“什么？”
“你的剑意雏形已经出现，但缺乏引导。用剁骨刀练习是浪费时间。你需要一把真正的剑。”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你的剑意无法修复墙壁吗？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么引导我？”
苏映雪停在光幕门口，没有回头。
“我做不到’合’，但我能教你’分’。剑道不是只有一条路。你既然能感受到’诚’，就从’诚’开始。至于’合’——”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破书。
“那本书里，应该有答案。”
说完，她迈步出门。
光幕在她身后合上，山川云海的图案重新流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恢复如初的门，脑子里转着苏映雪说的话。
剑意雏形。
她说我的指尖上有"剑意雏形"。
一个没有灵根的人，身上出现了剑意雏形。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脑海中，那缕浩瀚的意识又微微动了。
这次，它没有说"别急"。
它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声音依然淡淡的，依然没有情绪，但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人终于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她看出来了。”
然后又沉了下去。
我盯着虚空，沉默了很久。
"她看出来了什么？"我低声问。
没有回应。
我合上书，闭上眼。
窗外，鹏城的天际线在夕阳中燃烧成一片橙红色。楼下的城中村开始亮起万家灯火，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炒菜的香味从某个不确定的方向飘来。
赵大宝在角落里默默地吃完了猪脚饭，把垃圾收拾干净，然后小声问：“老祖，苏映雪真的要住这儿？”
“看起来是的。”
“那我呢？”
“你也住。”
“住哪儿？”
我环顾四周。十五平——不对，被玄清子扩建之后大概有三十平了——的房间。一张大床，一把折叠椅，一个茶几。没有沙发，没有多余的空间。
“你睡地上。”
"……行。"赵大宝没有异议，甚至还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睡袋，显然早有准备。
"但是老祖，"他又小声说，“苏映雪住哪儿？她总不能也睡地上吧？”
我看了看那张宽大得离谱的床榻。
“她睡床。”
赵大宝的筷子掉了。
“老祖！您和苏映雪……那个……孤男寡女……”
"她睡床，我睡沙发。"我指了指旁边那张被玄清子变出来的椅子——严格来说不是沙发，但可以变形成躺椅。
"哦……"赵大宝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可是蜀山剑派的人知道了会不会……”
"知道了又怎样？"我靠在躺椅上，闭上眼，“我一个老祖宗，连睡哪儿都要跟人报备？”
赵大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钻进睡袋，在墙角缩成一团，像一只安分的仓鼠。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闭着眼，听着赵大宝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听着某种只有静下来才能听到的、极其微弱的——
剑鸣。
从光幕门外的楼道里传来的。
极轻，极细，像是风穿过峡谷时的回响。
苏映雪没有走远。
她坐在楼道里，背靠着墙，抱着剑，守在门外。
说是"买剑"，大概只是个借口。她真正在做的，是在替我挡第一道夜。
今晚，敖青要来。
而苏映雪，这个嘴上说"只是来观察"的剑修，已经在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球——它已经自动调暗到了月光般的亮度，温柔得像一颗小月亮。
"谢谢你。"我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苏映雪说的，还是对那个在我脑海里沉睡的"自己"说的。
没有人回答。
但楼道里的剑鸣声，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像是在说——
“不必。”
夜深了。
鹏城的第一夜，修真者与社**处一室。
墙外是凡人的万家灯火，墙内是一把剑和一个还没睡着的胖子。
而我躺在一张过于舒适的躺椅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等着那个据说今夜就会到来的鲛人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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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眼通弹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修真频道：
“**鲛人族官方公告：王子敖青已启程前往鹏城。此行目的：探亲。注：鹏城有鲛人族海外侨胞三万余名，王子此行仅为慰问侨胞，与近日网传之事无关。”
探亲。
慰问侨胞。
三万余名鲛人族海外侨胞。
在鹏城。
我默默关掉天眼通，把手机扣在胸口。
这座城市，比我以为的复杂得多。
而我，也比我以为的，牵扯得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