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薄言采之------------------------------------------ 薄言采之，阳光还没铺满院子，采蘩就已经起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那盆茉莉松土。碧桃端了水过来，蹲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究没忍住。“殿下，这些事让奴婢来做就是了，您怎么老自个儿动手？”，手指捏了捏土：“松土这事，旁人做和自个儿做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旁人松土，是把它当成一件事做。自个儿松土，是知道它哪边根多、哪边土硬、使多大力。”她把手里的铲子换了个角度，轻轻撬了一下，“你看，这盆茉莉的根已经往左边长了，右边土太实，得松一松。”，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觉得那盆茉莉长得确实好，叶子油亮油亮的，比御花园里那些专人伺候的还精神些。，手里拿着个笸箩，里头装了几块碎布头，说是要给殿下绣个新香囊。她瞅了瞅那盆茉莉，又瞅了瞅采蘩手上的泥，忍不住笑了。“殿下，您手上全是泥，一会儿怎么用膳？洗了就干净了。”采蘩站起身，把手伸到碧桃端来的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还有泥味吗？”：“没了，是皂角味。”，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屋里走。。，一碟酱菜，一个水煮蛋，还有两块桂花糕。
采蘩坐下来，先喝了口粥，暖暖胃。然后拿起那个水煮蛋，在桌角轻轻磕了两下，慢慢地剥壳。蛋壳剥得很完整，几乎没沾什么蛋白，一整圈剥下来，蛋壳还是圆的。
翠儿在一旁看着，觉得她们殿下连剥个鸡蛋都比旁人好看。
“殿下，今儿上午没什么事，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碧桃一边布菜一边问。
采蘩咬了一口桂花糕，想了想：“不去。御花园人多。”
“那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前几日才去过，不好日日去打搅。”采蘩咽下糕点，喝了口粥，“太后娘娘忙，咱们不去添乱。”
碧桃应了一声，心里头却在想——太后娘娘再忙，也不至于连见殿下一面都没空吧？可殿下说不去，她也不好多嘴。
早饭过后，采蘩在屋里翻了会儿书。
是那本翻旧了的《诗经》，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可她看得认真。看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一页，她停了停，想着春天快过去了，院子里的桃花也该谢了。
“殿下！殿下！”
翠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采蘩放下书，走到门口。翠儿正站在院门口，跟前站着一个人——是个穿绿色褙子的小宫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眯眯的。
“殿下，是永宜殿下宫里的人！”翠儿说。
那小宫女行了礼，脆声道：“康宁殿下，我们殿下说今儿做了新点心，请您过去尝尝。”
采蘩笑了：“宜儿又做什么了？”
“听说是桂花糕，还有枣泥酥，殿下亲手和的面呢。”小宫女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不过……殿下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的，端妃娘娘说了她两句，她就跑出来了，说‘我去找四姐玩’。”
采蘩忍不住笑出声来。
“走吧。”她回头对碧桃说，“拿上那盒茶叶，上次宜儿说想尝尝。”
永宜住的院子离采蘩不算远，穿过两条宫道、拐一个弯就到了。
采蘩到的时候，五公主永宜正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白猫，闷闷不乐地揪着猫耳朵。那只猫被她揪得直皱眉，但也没跑，大概是习惯了。
“宜儿。”
永宜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把猫往旁边一放，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采蘩的胳膊。
“四姐！你可算来了！”
采蘩被她拽得差点站不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了？谁惹我们宜儿不高兴了？”
永宜撅着嘴，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她想做点心，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端妃说了她几句，她就跑了。
“……母妃说我‘净添乱’，可我明明是学着做给母妃吃的！”永宜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采蘩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方才说，点心是做给端妃娘娘吃的？”
永宜用力点头。
“那你有没有告诉端妃娘娘，这点心是做给她的？”
永宜愣了一下：“……没有。”
“那端妃娘娘当然不知道呀。”采蘩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她只看见你把厨房弄乱了。你要是告诉她‘母妃，儿臣想亲手做点心给您吃’，她就不骂你了。”
永宜眨巴眨巴眼睛，若有所思。
“真的？”
“你试试。”
永宜想了想，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拉着采蘩的手：“四姐陪我一起去！”
两个人到了正屋，端妃正歪在软榻上看账册，脸色淡淡的，显然还在气头上。
永宜怯怯地走过去，小声说：“母妃……”
端妃没抬眼。
永宜回头看了采蘩一眼，采蘩冲她点点头。
永宜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一些：“母妃，儿臣……儿臣是想亲手做点心给您吃，才把厨房弄乱的。儿臣不是故意捣乱的。”
端妃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账册，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眼眶也微微红了。
“你这孩子。”端妃叹了口气，把永宜拉到怀里，“想做点心，叫厨房的嬷嬷教你便是，谁让你自个儿***了？面粉弄了一身，回头又该着凉了。”
永宜在母亲怀里蹭了蹭，嘿嘿笑了。
端妃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采蘩，目光柔和了几分。
“康宁来了？”端妃招招手，“进来坐。宜儿这孩子，就听你的话。”
采蘩走进去，行了个礼：“给端妃娘娘请安。”
端妃示意她坐下，又吩咐宫女上茶。她打量着采蘩，上下看了一圈，忽然说：“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采蘩笑了笑：“吃了的。可能是长个子了，显得瘦。”
端妃摇摇头，回头对身后的宫女说：“去，把那盒茯苓糕拿来，给康宁带回去。”
宫女应声去了。
永宜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母妃，那茯苓糕不是您最喜欢的吗？”
端妃瞥了她一眼：“你喜欢的东西，不能全留给自己吃。分一些给旁人，旁人也记着你的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采蘩一眼。
采蘩垂了垂眼，假装没注意到。
端妃又和采蘩说了几句闲话，问了她最近的功课，又问了她住处的起居。采蘩一一答了，不紧不慢的，端妃听着，觉得这孩子说话做事都妥帖，不像个九岁的，倒像个老成的。
“你母妃……”端妃忽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母妃走得早，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吾。”
采蘩抬起头，看着端妃。
端妃的眼神很温和，不是那种客套的温和，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几分怜惜的温和。
采蘩弯了弯嘴角：“多谢端妃娘娘。臣女一切都好，没有难处。”
端妃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端妃那儿出来，采蘩和永宜手牵手走在宫道上。
永宜手里提着那盒茯苓糕，一蹦一跳的，心情好了很多。
“四姐，你方才说的那个法子真管用！”永宜兴高采烈地，“母妃果然不生气了！”
采蘩笑了笑：“是你本来就没有坏心，端妃娘娘知道了，自然不生气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母妃不知道我做点心是给她的？”永宜歪着头，一脸困惑。
采蘩想了想，说：“端妃娘娘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你不说，她怎么知道？”
永宜“哦”了一声，觉得很有道理，又问：“那四姐，你心里想什么，会跟旁人说吗？”
采蘩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永宜一眼，小姑**眼睛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会的。”采蘩说，“跟宜儿就说。”
永宜高兴了，晃着采蘩的手：“那四姐你心里在想什么？”
采蘩被她晃得笑出声来：“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永宜哈哈大笑，笑声响在宫道上，引得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
采蘩也笑着，但笑意底下，藏着一点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心里想的是——
若是真有一个人，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告诉她……
那该多好。
可她不敢。
回到自己的院子，已经是晌午了。
采蘩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盆茉莉发呆。花骨朵比昨天又大了一些，白色的花瓣已经微微张开了，像是想探出头来看看这个世界。
碧桃端了茶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殿下，端妃娘娘对您真好。”碧桃说，“那茯苓糕，奴婢听说御膳房一个月才做那么几盒，端妃娘娘就给了您一盒。”
采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端妃娘娘是好人。”她说。
碧桃等着她说下去，可她没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采蘩忽然开口：“碧桃，我娘以前……”
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碧桃看着她，没敢接话。
采蘩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花盆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茉莉的花骨朵。
花骨朵颤了颤，没开。
“快了吧。”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跟碧桃说，还是在跟花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午后，采蘩在屋里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用一块粉色的布包着，上头压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她拿起来看了看，碧桃在一旁笑着说：“是永宜殿下送来的。说是在端妃娘娘那儿尝了茯苓糕，觉得好吃，怕殿下不够吃，又让人送了几块来。”
采蘩捧着那个布包，愣了好一会儿。
“她还说了什么？”
碧桃想了想：“还说……‘四姐要是心里有什么事，也告诉我，我虽然小，但可以帮四姐分担’。”
采蘩低下头，把那朵绢花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细细碎碎的，闪着光。
她没有哭。
但她把那个布包和绢花，放到了床头的暗格里。
暗格里还放着一样东西——那枚银镯子。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镯子，又摸了摸布包。
“娘。”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我有人疼了。”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暗格关上，转身走到了窗前。
窗外，那盆***的花骨朵，又张开了一点。
安安静静的，不急不忙的，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