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心伤悲------------------------------------------ 我心伤悲，黑得早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还是太后赏的那件，灰鼠皮的，薄薄的，入秋以来就一直穿着，现下天冷了，正正好。，只留下那株腊梅还在墙角，光秃秃的枝子上已经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花苞，不仔细看还瞧不见。“殿下，进屋吧，外头凉了。”碧桃端着一盏热茶出来，递到她手里。，手捧着暖了暖，没动。。今夜的月亮只有一半，清清冷冷地挂在那里，旁边连颗星星都没有。“十月了。”她说。：“是，再过几日就是冬至了。”。，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浮起的几片茶叶，出神。。，最要紧的节庆，除了元旦（指农历正月初一），便是冬至。这一日，皇帝要亲率百官去南郊祭天，皇后要在宫中行贺礼，妃嫔公主们都要去给皇后请安，整日里热闹非凡。。，宫女们就来给她梳妆，换上那件压了一年箱底的命服——青色圆领袍，绣着金线凤纹，是公主朝服中最正式的一套。袍子有些大了，是前年做的，她长高了一些，穿着还是晃荡。
碧桃给她系好衣带，左看右看，叹了口气：“殿下又瘦了。”
她不觉得瘦了有什么不好，衣裳大些，活动起来反倒自在。
那日她跟着姐妹们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娘娘端坐在上首，穿着大红织金翟纹的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端的是雍容华贵。妃嫔们坐在两边，公主们按排行依次上前行礼。
她跪在**上，行了一拜一叩之礼，口中念着：“臣女康宁，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皇后含笑点了点头：“起来吧。”
就这么一句，再没有多余的话。
采蘩退到一旁，看着三公主永宁上前行礼。皇后拉着永宁的手说了一会儿话，又夸她“越长越像淑妃了，是个美人坯子”。淑妃在一旁笑着，嘴上说着“娘娘谬赞了”，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
没有人觉得不妥。
本来就是这样。
她是个选侍生的，生母位份低，她又不得宠，皇后能点头应一声，已经是尽了礼数，没有什么可挑理的。
采蘩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仪式结束。
她不觉得委屈。
只是……有些冷。
坤宁宫的地龙烧得很旺，可她站在角落里，门窗缝隙里透进来的风还是吹得她脚踝发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裙比旁人的薄了一些，是去年的旧料子做的，今年还没换新。
她把脚往裙子底下缩了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四姐，你在想什么呢？”
永宜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采蘩回过神，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永宜已经跑到了她的院子里，正趴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托着腮帮子看她。
“你怎么来了？”采蘩有些意外，“天都快黑了。”
“我就是想来。”永宜理直气壮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几块点心，“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我给四姐留的。”
采蘩接过帕子，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吃。”她说。
永宜嘿嘿笑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神神秘秘的：“还有这个。”
采蘩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袜子。厚厚的棉布做的，针脚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我做的！”永宜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得意，“母妃说我做得不好，我说谁第一次做就能做好？四姐你说是吧？”
采蘩捧着那双袜子，看了好一会儿。
“宜儿。”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袜子薄了？”
永宜眨巴眨巴眼睛：“上次我去你屋里，看见碧桃姐姐在补你的袜子，我就想着……给你做一双新的。”她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不过做得不太好，四姐你将就穿，等我以后再做好些的。”
采蘩低下头，看着那双歪歪扭扭的袜子。
她想说谢谢，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她只是把袜子贴在胸口，用力点了点头。
夜里，采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双新袜子放在枕头边，就着月光看了又看。针脚虽然歪，但每一条线都缝得结实，用了好几层布，肯定很暖和。
她忽然想起另一双袜子。
那是母亲还在的时候做的。
母亲手巧，绣活好，做什么都精致。她记得母亲给她做过一双红色的袜子，上头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密密的，穿在脚上软乎乎的。
她舍不得穿，总放在枕头底下。
母亲去世后，那双袜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她找了好久，没找到。
后来碧桃告诉她，母亲走后，宫里来人收拾遗物，把母亲的东西都收走了。那双袜子大概是混在一处，也被收走了。
“殿下，要不要奴婢去问问？也许能找回来。”碧桃当时问她。
她摇了摇头。
找不回来的。
她知道。
从母亲被抬出那个院子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母亲的一切都会从这个宫里慢慢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硬的，凉凉的，没有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银镯子，攥在手心里。
镯子也是凉的。
她攥了一会儿，把它贴在脸颊上，慢慢地暖着。
窗外的月牙儿斜斜地挂着，冷冷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床前的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霜。
三天后，冬至。
宫里从清早起就热闹起来了。
采蘩被碧桃从被窝里挖出来，梳洗打扮。还是那件青色圆领袍，还是那个晃荡的尺寸。碧桃在腰间给她多系了一条带子，衣裳才勉强服帖了一些。
“殿下，今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您……”碧桃欲言又止。
采蘩知道她想说什么。
“别担心。”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我只是去行个礼，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碧桃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走出院门的时候，采蘩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株腊梅。
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一些，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
“等开了，给太后娘娘送去。”她说。
这句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
从春天说到秋天，从茉莉说到腊梅。
碧桃有时候觉得，她们殿下说这话，不光是说花。
像是在说……
什么时候开了，什么时候就有人看了。
可她说不准那是什么。
坤宁宫里，已经站满了人。
采蘩进去的时候，殿里正热闹着。皇后娘娘坐在上首，正在和淑妃说话，贵妃端妃等人都坐在一旁，公主们按排行站成一排，等着行礼。
采蘩悄悄走到队伍的最末尾，站好。
前面是三公主永宁，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光彩照人。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采蘩一眼，目光在那件晃荡的青色圆领袍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转回头去了。
采蘩不在意。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行过礼，皇后赐了茶点，众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便散了。
采蘩出了坤宁宫，沿着宫道往回走。
背后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宫道上安静，风把话送到了她耳朵里。
“那是谁家的姑娘？穿的那衣裳，也太不合身了。”
“嘘，那是康宁殿下，选侍生的。”
“选侍？哪个选侍？”
“早没了。你刚来不知道，就一个不得宠的，生了个公主就没了。”
“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呀，宫里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你可怜得过来吗？”
声音渐渐远了。
采蘩的脚步没有停顿，不紧不慢地走着。
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顺着脊背往下。
她拢了拢斗篷。
是那件灰鼠皮的。
还好有这件。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宫道上拐了个弯，去了一个地方。
北五所后头，一个小院子。
院墙低矮，站在门口就能望见后宫的瓦顶。隔壁就是浣衣局，整日整夜听得见捣衣声，砰砰砰的。
院门锁着。
一把生了锈的铁锁，挂在门上，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采蘩站在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荒草丛生，枯黄的一片，有一人多高。正屋的门也锁着，窗纸破了，风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她在这里住过。
从出生，到六岁。
母亲在这里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教她绣花。
母亲在这里咳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母亲在这里拉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好好活着，别争”。
然后从这里被抬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采蘩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碧桃忍不住小声叫她：“殿下……该回去了，天冷。”
采蘩没动。
她看着那把生锈的锁，忽然伸出手，摸了摸。
铁锁冰凉冰凉的，硌手。
“碧桃。”她说。
“奴婢在。”
“你说，我娘走的那天，是不是也这么冷？”
碧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采蘩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那年三十儿的夜，特别冷。”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娘咳了好多血，帕子都染红了。我想去找太医，可是我出不去——院门锁着，大年三十，没有人来。”
她顿了顿。
“后来我娘不咳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碧桃眼眶红了。
“她说，好好活着，别争。”
采蘩转过身，不再看那个院子。
“我记住了。”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脚步还是那样，不急不忙的。
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碧桃才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了，风一吹就散。
碧桃没听清。
但她觉得，殿下说的好像是——
“娘，我想你了。”
回到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
采蘩换了衣裳，坐在窗前。
碧桃给她端了碗热姜汤来，她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地喝，喝完觉得身上暖了些，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殿下，今儿累了吧？”碧桃蹲下来给她脱鞋，“早点歇着。”
采蘩点点头，由着碧桃伺候她洗漱**。
躺到床上，碧桃给她掖好被子，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透过窗纸，落在床前。
采蘩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月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银镯子，戴上手腕。
镯子太大，在她细细的腕子上转了一圈。
她把手腕贴在脸颊上，凉凉的。
“娘。”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下文。
窗外，月亮斜斜地挂着。
宫里各处都安静下来了。
冬至的大节过去了。
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
要早起，要吃饭，要浇水，要看书，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不争地活着。
她闭上眼睛。
镯子还戴在手上，没有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