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更刀，鬼**不留刀口------------------------------------------，苏州府义庄的风，裹着河*的湿冷与陈年棺木的朽气，顺着门缝往骨头缝里钻。，昏黄的光只圈得住方寸地面。，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沾了几点极淡的尸斑印子，却半点不见狼狈。她指尖捏着一柄磨得雪亮的柳叶刀，刀刃薄得像蝉翼，比苏州城里最巧手绣**绣花针，还要稳上三分。，是苏州府有名的富商周四爷。，门窗从内反锁，身上除了左肋三道血口子，再无半分外伤。周府上下一口咬定是恶鬼索命，闹得满城人心惶惶，孙知县天没黑就派人把**抬来义庄，只等天亮就按 “**索命” 结案，落个清净。，沈鹤归手里的刀，已经在**的创口旁停了整整一刻钟。，甚至连眼尾都没动一下，只借着微弱的灯光，指尖轻轻拂过死者左肋的伤口。，长短一致，间距均匀，每一道都深抵肋骨，却偏偏精准避开了心脏与主脉。。。“沈三刀！你还在瞎动什么！”，差役的破锣嗓子穿透夜风，带着藏不住的恐惧，“知县老爷到了！说了这是恶鬼索命的案子，让你别碰**，冲撞了邪祟，我们全府都要跟着倒霉！”，目光依旧没离开那三道刀口，声音冷得像她手里的柳叶刀，没半分起伏：“鬼**，不留刀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吱呀” 一声被推开，孙知县圆胖的身子挤了进来，锦袍上沾了夜露，脸上满是焦躁与掩不住的惧意，一进门就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气，就要折了阳寿。
他身后跟着四个持棍的差役，个个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打死不敢往停尸板上看一眼。
整个苏州府，谁不知道义庄这个 “尸娘子” 沈鹤归。
她三岁被义庄老仵作沈屠捡回来，跟着学验尸，十五岁就能独当一面，凭着三刀必出真相的本事，得了个 “沈三刀” 的名号。可本事再大，也是个天天跟**打交道的女人，在旁人眼里，就是晦气的代名词。
更何况，这次的案子，是人人谈之色变的恶鬼索命！
“沈鹤归，本官说了，这案子不用验了！” 孙知县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威胁，“周四爷死在反锁的佛堂里，除了鬼，谁能进去杀了他？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惹得**发怒，苏州府出了乱子，你担得起吗？”
沈鹤归这才缓缓直起身。
她今年十八，身形清瘦，站在昏暗阴冷的义庄里，像一杆拔地而起的青竹。明明站在死人堆里，脊背却挺得比谁都直。
她手里的柳叶刀还滴着未干的消毒烈酒，抬眼看向孙知县，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大人要定恶鬼索命的罪，总得等我验完，告诉大人，这鬼用的是什么刀，下的是什么手。”
“你！” 孙知县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这案子上面……”
话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沈鹤归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上面？
一个富商的死，能惊动哪门子的上面？
她没追问，只重新蹲下身，柳叶刀再次落下，精准地停在其中一道创口旁，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死者左肋三道创口，刃口平滑，入刀角度一致，均是由上至下，偏左十五度。能在近距离出刀，三刀位置分毫不差，必是熟悉人体筋骨、常年用刀的人。”
“更重要的是，”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创口边缘，“这三刀，刀刀避开心脏，没有一刀致命。死者的死因，是失血过多、脏器衰竭 —— 换句话说，凶手不是想让他立刻死，是想让他睁着眼，一点点看着自己的血流干，慢慢疼死。”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差役瞬间脸色煞白，齐齐往后退了好几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知县的脸也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沈鹤归！你闭嘴！本官说了，这是恶鬼索命！你再敢妖言惑众，本官现在就把你抓起来！”
他说着，就要挥手让差役上前拿人。
就在这时 ——
“哐当” 一声巨响！
义庄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整扇门脱了框，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夜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猛地灌了进来，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晃，光影乱颤间，一道玄色的身影，逆着光，缓步走了进来。
男人身形挺拔，玄色锦袍的领口绣着暗银云纹，腰间系着玉带，一枚莹白的银鱼袋垂在身侧，在晃动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是只有大理寺官员，才配持有的银鱼袋。
他身后跟着两个佩刀的黑衣侍卫，气息冷硬，进门的瞬间，整个义庄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孙知县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褪得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噗通” 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抖得像筛糠：“下、下官苏州知县孙茂，见过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整个苏州府，能让他一个知县吓成这样的，除了京城来的上官，再无旁人。
男人没看跪在地上的孙知县，甚至连脚步都没停。
他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停尸板旁，那个握着柳叶刀、身形清瘦的姑娘身上。
灯光晃过他的脸。
眉目温润，鼻梁高挺，唇畔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明明是笑着的，眼神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锋芒，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盛着一汪**，是那种只一眼，就能让苏州城里大半闺阁姑娘红了脸的模样。
可他的目光落在沈鹤归身上时，那抹笑意里，多了些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 有惊讶，有确认，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十年了。
他找了十年的小姑娘。当年那个缩在义庄门口，浑身是伤，却咬着牙不肯掉一滴泪的小丫头，长大了。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尸娘子，握着柳叶刀站在死人堆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当年，哪怕被所有孩子扔石头，也不肯低头半分的样子。
沈鹤归握着刀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熟稔，像在哪里见过，可搜遍十八年的记忆，却找不到半点痕迹。
男人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相击，温润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目光扫过停尸板上的**，最终落回她手里的柳叶刀上，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有意思。”
他往前迈了两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像一张网，牢牢地罩住她。
“刚才你说，凶手不是想杀他，是想让他慢慢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一字一句地问：
“那你说，谁想让他慢慢死？”
沈鹤归终于抬了头。
油灯的光恰好落在男人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他的眉眼。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十年的时光，猛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那双眼睛。
她见过。
十年前，大雪封门的义庄门口，那个把冻得快死的她抱进义庄，给了她两个热馒头，跟老仵作沈屠说了句 “好好待她” 的少年，也是这样一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盛着光。
可她记不清那张脸了。
十年间，她见过三千具**，握了十五年的刀，能精准记住一具**上的每一道细微创口，却记不清十年前那个少年的脸。
只记得那双眼睛。
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此刻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男人看着她骤然失神的样子，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没点破，只依旧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义庄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门外呼啸的夜风。
跪在地上的孙知县，连头都不敢抬，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鹤归握着柳叶刀的手，第一次，有了一丝极轻的颤抖。
她剖过三千具**，握了十五年的刀，手从来没抖过。
可现在，只是对上这双眼睛，她的指尖，竟然稳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