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厂长说：市场不需要咱们了------------------------------------------，风卷着落叶打在工装裤腿上，沙沙的声响，总让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闷热的下午。那天的阳光透过机械厂会议室的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积灰的会议桌上，连空气中都飘着机油和焦虑混在一起的味道。，二十来个技术员、工人围着长桌坐，没人说话，只有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刮起的风都是热的。李迟轮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无意识地蹭着笔杆，目光落在桌角那叠减速器项目的初步验收报告上，心里还揣着前一天刚改完的图纸，盼着厂长能说点好消息。，所有人都抬了头。他往常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乱了，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身上的西装沾着点油污，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文件夹，脚步沉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没像往常一样先咳嗽两声开个头，只是走到主位上，慢慢坐下，双手撑在桌上，指尖用力按着文件夹，指节都泛了白。“大家都坐吧。”厂长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很多，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眼神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几秒，最后落在墙角的机床模型上，那是去年厂里生产效率第一的奖品。“今天把大家叫来，也没别的事，就是跟大家说一声，咱们机械厂，撑不下去了。”，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靠后的老工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厂长，您说啥？撑不下去了？咱们上个月还接了两个小订单呢！”旁边的技术员也跟着附和，声音里满是慌神：“是啊厂长，是不是****不开？我们可以先不发工资，等缓过来再说！”，示意大家安静，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大家不甘心，我比你们更不甘心。”他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做的传统减速器，现在市场上都流行智能款了，人家又轻又省，咱们的产品，没人要了。这三个月，我跑了十几个客户，要么婉拒，要么直接说淘汰款，再撑下去，只会欠更多钱。”，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还有有人压抑的叹气声。李迟轮的心脏猛地一沉，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在桌上，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着厂长，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想起师父带着他测绘零件时的样子，想起那三百张图纸上每一笔线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旁边的老技术员拍了拍他的胳膊，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像是在说，别问了，没用的。。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举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却很坚定。“厂长，”他的声音有点抖，却字字清晰，“那咱们的减速器项目呢？我已经把***纸画完了，只差最后的投产调试，就这么停了？”，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厂长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抹了把脸。“迟轮，我知道你在这项目上花了多少心思。”厂长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我也想把它做出来，可没用啊。市场不需要咱们这种老款减速器了，就算投产了，也卖不出去，到时候，只会亏得更多。怎么会没用？”李迟轮猛地站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铅笔攥得更紧，“咱们的减速器承重比智能款好，还耐用，很多老客户之前都夸过，只要咱们稍微改进一下，肯定能有销路的！”，没说话，只是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市场调研报告，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厂长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这是最近的市场数据，智能减速器的销量占了八成以上，咱们的产品，连一成份额都没有。改进需要钱，需要时间，咱们厂，耗不起了。”，拿起那份报告，手指抚过上面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他手心发疼。他看得出来，报告是真的，数据不会骗人，可他就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熬了半年的项目，就这么因为“市场不需要”，彻底泡汤了。“可是厂长，图纸都画完了，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执拗，“我可以免费加班，负责调试，不用厂里出一分钱，只要能投产，哪怕先做一批试试也行。”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老技术员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劝道：“迟轮，别再说了，厂长也没办法。”李迟轮却没动，依旧盯着厂长，眼里满是期待，盼着他能点头，盼着能有一丝转机。
厂长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满满的无奈。“迟轮，我知道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孩子，也知道你不甘心。”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但市场不等人，咱们不能拿大家的生计去赌。项目，只能停了。”
李迟轮的肩膀僵住了，手里的报告滑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指尖的力气也慢慢泄了，铅笔从手里滑落，滚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吊扇还在有气无力地转着。有人低下头，**手指，有人望着窗外，眼神空洞，还有人偷偷抹了把眼睛。厂长看着大家，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给大家放一个月假，工资会按时结清，后续的安置，我会尽量协调。就这样吧，散会。”
大家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没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沉重。老技术员走的时候，又拍了拍李迟轮的肩膀，叹了口气：“孩子，看开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李迟轮没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的铅笔上，还有那份散落的市场报告。他弯腰，捡起铅笔，又捡起报告，心里堵得发慌。他知道厂长说的是对的，可他就是放不下那三百张图纸，放不下自己熬了半年的心血。
厂长收拾好文件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李迟轮缓缓走到会议桌旁，坐下，把报告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一张减速器的局部图纸，铺在桌上。
图纸上的线条清晰分明，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公差，都是他一笔一画绘出来的。他伸出手指，顺着线条慢慢划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厂子倒了，就算市场不需要，他也不能丢了这些图纸。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了下来，会议室里变得灰蒙蒙的。李迟轮收起图纸，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里面熟悉的机床，看着自己的工作台，眼眶一热，却还是咬着牙，转身走了出去。
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他守着图纸，总有一天，能把这个项目做出来。可他没想到，这一停，就是三个月，直到厂子清算，直到他被保安架出厂房，手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三百张，他视若生命的图纸。
风又刮了起来，李迟轮紧了紧怀里的图纸，脚步慢慢加快。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这些图纸，他必须守好。走着走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姨”的名字，他顿了顿，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