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姨说有个养老院招维修工------------------------------------------，姨的大嗓门就穿透风传了过来，震得李迟轮耳朵嗡嗡响。“小轮，你在哪儿瞎逛呢？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按住被风吹得发卷的图纸边角，声音压得有些低：“姨，啥事儿啊？我还在外面呢。”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刚从机械厂旧址那边过来，抱着一堆没人要的图纸，像个无家可归的傻子。“还能啥事儿？找工作啊！”我姨的语气瞬间拔高，**里还能听见菜市场的嘈杂声，“你都在家耗三个月了，投的那些简历有回音吗？别一天到晚抱着你那堆破图纸，能当饭吃？”，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脚尖蹭了蹭地面的落叶。三个月，他投了整整四十二份简历，全是机械设计相关的岗位，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时被问起智能设备操作，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我再等等，说不定有合适的。”他低声反驳，语气里没多少底气，他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图纸，现在却连展示的机会都没有。“等？等你喝西北风啊！”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跟你说，我托老姐妹打听着，城郊有个养老院，叫啥……，招维修工，管吃管住，工资虽然不算高，但稳定。养老院？维修工？”李迟轮皱起眉头，脚步顿住了，“姨，我是搞机械设计的，不是修水管修电灯的，那活儿我干不了。”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图纸抱得更紧，像是在维护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他可是能画出**减速器图纸的人，怎么能去养老院修破烂？“你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姨的声音又硬了起来，“设计？你现在有地方让你设计吗？那养老院里有轮椅、豆浆机、空调，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电器，不都是机械玩意儿？你修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想说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在机械厂，除了画图，师父也教过他修机床，简单的电路、零件更换，他确实能搞定。可一想到要去养老院，面对一群老人，修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东西，他就浑身不自在。“我不去，太屈才了。”他咬了咬牙，还是拒绝了，语气里带着点执拗。“屈才也比饿肚子强！”我姨在电话那头急了，“我都跟人家院长打好招呼了，人家说不在乎你有没有养老院维修经验，只要会修东西就行。那养老院快倒闭了，就几个老人，活儿不多，你去混混日子，也比在家耗着强啊！快倒闭了？”李迟轮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他刚从一个倒闭的厂子出来，再去一个快倒闭的养老院，想想都觉得晦气。“可不是嘛，听说院长都快跑路了，就缺个能修东西的，不然那些老人连个热水都喝不上。”我姨顿了顿，又放软了语气，“小轮，听姨的，明天去看看。要是实在不行，你再回来，行不行？别跟自己较劲，你师父不在了，姨不能看着你这么耗下去。”，李迟轮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师父是厂里最厉害的技术员，手把手教他画图、修机床，去年冬天突发心脏病走了，不然，机械厂说不定还能撑得久一点。师父临终前嘱咐他，要好好干，别丢了机械这门手艺。可现在，他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吹得他脸颊发疼，怀里的图纸被吹得哗哗响。他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我去看看。”
“这就对了！”我姨的声音瞬间轻快起来，“我把院长的电话和地址发给你，明天上午九点，你直接去养老院门口找他，就说我介绍来的，叫李迟轮。记住了，别穿你那身破工装，换件干净点的衣服，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李迟轮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很快弹出一条短信，上面是养老院的地址和一个备注“赵院长”的电话。他低头看着短信，又看了看怀里的图纸，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他抱着图纸，慢慢走到路边的公交站台，找了个长椅坐下。旁边有个捡废品的大爷，正蹲在地上整理塑料瓶，看到他怀里的图纸，抬了抬头，笑着问：“小伙子，搞设计的？”
李迟轮点了点头，没说话，把图纸往怀里缩了缩。他现在最怕别人问他是做什么的，怕说出来，自己都觉得难堪。
大爷也不介意他的冷淡，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在他旁边：“我儿子以前也搞这个，后来厂子倒了，去工地上搬砖了。这年头，能有份活儿干就不错了，别太较真。”
李迟轮侧过头看了看大爷，大爷脸上布满皱纹，手里还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矿泉水瓶，眼神却很平和。他想起我姨说的话，又想起自己这三个月的挫败，心里的执拗慢慢松了些。是啊，能有份活儿干，总比在家耗着强。
坐了一会儿，公交来了，李迟轮站起身，抱着图纸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图纸放在腿上。他想起自己熬的那些通宵，想起师父的嘱咐，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可现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挑三拣四。
回到家，那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墙上贴着他画的图纸，桌上堆着各种工具和零件，狭小又杂乱。他把怀里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翻出衣柜里唯一一件干净的衬衫，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睛里带着点疲惫，还有一丝未脱的青涩，嘴角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第二天一早，李迟轮起得很早，穿上那件干净的衬衫，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工具箱拎上了——不管怎么说，他是搞机械的，带工具总没错。他按照短信上的地址，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终于到了城郊的养老院。
养老院的大门很旧，油漆掉了大半，上面锈迹斑斑，门口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挂着，“福寿阁养老院”几个字模糊不清。院子里杂草丛生，几棵老树枝叶枯黄，偶尔有几声老人的咳嗽声传出来，显得格外冷清。
李迟轮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心里犯了嘀咕：这地方，确实像快倒闭的样子。他掏出手机，想给赵院长打个电话，刚按下拨号键，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项链，手里夹着一支烟，冲他喊：“你就是李迟轮？我是赵院长。”
李迟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快倒闭的养老院院长，竟然开着保时捷。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回口袋，拎着工具箱走了过去：“赵院长，我是李迟轮，我姨介绍来的。”
赵院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工具箱上，又扫了扫他身上的衬衫，嘴角撇了撇，没说话，推开车门下来。他肚子挺大，走路一摇一晃的，走到养老院门口，指了指墙角放着的一台轮椅：“会修东西是吧？先试试这个，昨天刚坏的，推不动了。”
李迟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台轮椅很旧，轮椅腿上锈迹斑斑，轮子也有些变形，看起来确实坏得不算轻。他放下工具箱，蹲下身，伸手转了转轮椅的轮子，又摸了摸轮椅的传动部位，抬头对赵院长说：“应该是轴承卡了，还有轮子变形，拆下来修修就行。”
赵院长挑了挑眉，叼着烟，双手抱在胸前：“行，那你修修看。我还有点事，在这儿等着，修好了我再跟你说工资的事。”说完，他靠在保时捷车身上，掏出手机刷了起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李迟轮没再多说，打开工具箱，拿出扳手和螺丝刀，蹲在地上开始拆轮椅。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灵活地拧着螺丝，眼神专注，刚才心里的犹豫和不甘，在碰到机械零件的那一刻，渐渐消散了。对他来说，修东西，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多了。
阳光慢慢升了起来，照在他的背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继续拧着螺丝，耳边传来院子里老人的咳嗽声，还有赵院长刷手机的笑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却一点也不突兀。
拆下来的零件摆了一地，李迟轮仔细检查着，发现不仅轴承卡了，传动齿轮也有磨损，轮子变形得也比较严重。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备用的轴承，又找了一把锉刀，慢慢打磨着变形的轮子，动作认真又细致。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把轮椅重新组装好，推了推，轮子转动得很顺畅，再也没有之前的卡顿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赵院长面前：“赵院长，修好了。”
赵院长放下手机，走过来推了推轮椅，试了试，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行啊，小伙子，手艺还不错。”他顿了顿，叼着烟，慢悠悠地说，“跟你说一下，工资每个月三千，管吃管住，养老院里的东西，不管是电器还是家具，坏了都归你修，能干不？”
李迟轮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千块虽然不多，但管吃管住，也能省点钱，而且不用再在家耗着，还能继续摆弄机械。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能干。”
“能干就行。”赵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今天就上班吧，我带你去看看养老院的情况，认识认识里面的老人和护工。”说完，他转身走向养老院大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迟轮手里的工具箱，“把你那家伙什带上，说不定等会儿就有东西要修。”
李迟轮拎起工具箱，跟在赵院长身后，走进了福寿阁养老院。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几间平房的窗户玻璃破了几块，用塑料布封着，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霉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先干着，总会有机会的。
刚走到院子中间，就听见一间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喊了起来：“赵胖子！我的豆浆机又坏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找人修啊？”
赵院长脸色一僵，回头冲李迟轮摆了摆手：“听见没？活儿来了，去修修。那是孙奶奶，脾气有点冲，你小心点。”
李迟轮点了点头，拎着工具箱，朝着那间屋子走了过去，手心里微微出了汗——这是他在养老院的第一个活儿，他不想搞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