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二年------------------------------------------。《归去来兮辞》，我盯着黑板上的“辞”字，总觉得它在看我。数学老师在解一道立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粉笔灰落了一讲台。英语老师在念课文，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喝了口水，说“嗓子不舒服”。，面前摊着课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的脑子里只有三样东西：宋也脖子上的挂坠，那面贴满了“辞”的墙，以及梧桐树下那双苍白的、没有表情的眼睛。，宋也站在教室门口。，但我一点也不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他靠在门框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像是等了我很久。“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不用。我不是在问你。”，再说一遍的时候语气更轻，但分量更重。我没有再拒绝，因为我从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痴迷，不是占有，是担心。。。所有人对我的感情都是仰慕、迷恋、渴望、嫉妒，从来没有人担心过我。在他们眼里，我是一颗星星，星星不需要被担心，星星只需要被仰望。。，暖了一下。，保持着半米的距离。夕阳在我们身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偶尔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他是谁？”我问。
宋也知道我问的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宋也说，“七中的人都叫他‘送牛奶的’，但我查过，他姓顾，全名顾深。”
“顾深。”
“对。深浅的深。”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深。深不见底的深。但那个人给我的感觉不是深，是空。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东西的容器。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语言。“他和你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不是天生这样的。”宋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们站在一棵槐树下，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你是五岁做完心脏手术之后才开始有这种体质的。”
我愣住了。
“**妈没有告诉过你吗？”宋也问，“你手术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术后才开始让周围的人产生那种……异常的迷恋。你外婆也是这样，她是在生了**妈之后才开始的。**妈说她是在十八岁之后才开始的。”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她说外婆年轻的时候全村的男人都疯了，但外婆嫁人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了，也就是说，外婆不是从小就这样的。
“这件事和心脏手术有关？”我问。
“我不知道，”宋也说，“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顾深。”
我皱了皱眉。“他知道什么？”
宋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花了十二年找你，每一次你转学，我都能找到你？”
“记得。”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找到的？”
我想了想。转学、改名、搬到新城市，这些都不难追踪，但对于一个十二年前在医院里见过一面的小孩来说，做到这些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有人在帮你。”我说。
宋也点点头。“你六岁那年，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是你的近照，和一行字：‘她在XX市XX***中班。’没有署名，没有地址，连邮戳都是模糊的。”
“后来每过一两年，我都会收到一封这样的信。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地址，有时候是你新的名字。所有的信都来自同一个人。”
“顾深？”我脱口而出。
宋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些信里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封信的最后都有一行小字：‘不要靠近她。’”
风忽然大了起来，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有几片落在宋也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只是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所以你知道他是谁，”我说，“至少你知道他和我的事有关。”
“我不知道他是谁，”宋也纠正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送了你十二年的牛奶，但你从来没有收到过。”
“什么意思？”
“十二年前，你手术后的第一天，医院病房的窗台上出现了一瓶牛奶。**妈以为是护士放的，护士以为是家属放的，谁都没有在意。第二天，又是一瓶。第三天，**天。整整一年，每天一瓶，风雨无阻。”
“你出院以后，那瓶牛奶出现在你家的门口。你搬家以后，它出现在新家的信箱里。你转学以后，它出现在你的课桌上。”
“但每一次，在你看到之前，**妈就会把它收走。”
我瞪大了眼睛。“我妈？”
“**妈知道这件事。她知道有人在用这种方式跟踪你，但她查不到那个人是谁，也阻止不了。所以她能做的就是替你收走那些牛奶，不让你看见。她不希望你被牵扯进去。”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确实偶尔会出现陌生的牛奶，但我妈总说是邻居送的、亲戚买的、超市搞活动送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我妈说谎的时候从来不看我。
“可是我现在看见了，”我说，“昨天的那些牛奶，我看见了。”
宋也的表情变得凝重。“因为他不想再藏了。”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夕阳已经沉到了楼房的后面，天空从橙红变成了紫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的影子从身后转到了身前，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问号。
“宋也。”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宋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
“因为我不想再远远地看着你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的光。他的影子落在我脚边，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十二年，”他说，“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情。”
“我想清楚的第一件事是，我对你的感情和别人不一样。我不是被你‘迷住’的，我是自己选择记住你的。五岁那年你在手术台上，我在手术室外面。你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身上插满了管子。你不是什么万人迷，你只是一个生病的小孩。”
“但那一刻我想，我要记得这个人。”
“后来我长大了，我知道了你身上的问题，我也知道我靠近你就会变成那些疯子中的一个。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靠近，不要说话，不要让你发现我。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你就好，看你平安长大，看你考上大学，看你过普通的日子。”
“可是你从来没有过过普通的日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绷了十二年的弦，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声响。
“你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在假装自己不存在。你不敢笑，不敢交朋友，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你甚至不敢用自己的名字。”
“所以我想，算了。疯就疯吧。”
“至少我要让你知道，有一个人不是因为你的诅咒才记住你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挂坠。金属已经被我握得温热，里面的小照片贴着我的掌心，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跳动了十二年的心脏。
“你疯了。”我说。
“我知道。”宋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十二年前那个躲在门后面的小男孩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路灯下，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