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行最不能得罪的人，被我得罪了------------------------------------------，盯了整整两分钟。。风险敞口。。网速好得很，右下角的系统时间还在跳，四点四十八，四点四十九，四点五十。是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之后突然踩了一脚急刹车——这个数，不对。。一行一行地对，一个单元格一个单元格地验。越对心越凉。这份报告的测算口径从根上就歪了，把几类风险权重完全不同的资产混在同一个池子里算了。表面看数字挺漂亮，整齐划一，该有的都有。但底子是虚的。，远看哪哪都好，凑近了发现粉底色号选错了——从下巴开始，整个脖子都是另一个颜色。，没敲下去。，宋体加粗——项目负责人：顾时序，公司金融部。。“不需要任何前缀”的级别。你不需要说“公司金融部的顾时序”，不需要说“那个做对公的顾时序”，你只需要说三个字——顾时序。所有人就知道你在说谁。就跟分行大楼里只有一个行长、食堂窗口只有一个打***的大姐一样，不用解释。，经手的项目金额累计六十多亿。西装永远笔挺得像刚从裁缝手里接过来的，袖扣颜色随星期轮换——周二银色，周四深蓝。池念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全行女同事的私下群聊里有人专门做了一张统计表，精确到每周的色系搭配。匿名共享文档，更新得比风管部的风险日报还准时。。就一次。。因为那张表详细到她觉得自己像在窥探什么不该窥探的东西，周几穿什么颜色的衬衫、配什么花纹的领带、袖扣是银色还是深蓝还是枪灰，甚至哪天没换袖扣都标注了“疑似加班太晚没回家换衣服”。池念当时心想，有这个精力去考个CFA不好吗？，那张表她没删。收藏了。没敢再点开，但也没删。，封面上盖着“加急”的红章。那个章盖得有点歪，红色印泥洇出了边缘一小圈，像有人盖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加急。池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全行谁的报告都可以加急，但顾时序的报告不需要加急——因为他的报告从来都是优先处理，走绿色通道，比加急还加急。今天落到她手里，纯属系统自动派单，派给谁就是谁。。好得不能再好了。
池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敲下去。但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开始滚动刷屏了，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的，比风管部的风险日报还密集。
——这可是顾时序的报告。全行唯一敢在贷审会上和风控委拍桌子的人。
——上次拍桌子的时候，风控委的老王会后说了一句“这个小顾啊”，然后摇了摇头。摇头是什么意思？没人敢问。老王自己也不解释。
——再上次有人驳回他的报告，后来那个人调去了县域支行。虽然人家自己说是主动申请的，说想离家近，说县域空气好。但谁信啊。分行的空气再不好，也没人主动往县域跑。
——池念你可以的。大不了去县域支行数传票。听说那边五点半就能准时下班，食堂还有窗口专门做小炒，大师傅是四川人，回锅肉炒得整栋楼都能闻到香味。***好不好吃不重要，反正我会自己带饭。我的糖醋排骨还可以，蒜蓉西兰花也拿得出手。再不济，老干妈拌饭总能吃饱。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驳回意见。
没写长篇大论。不是不会写，是她知道写多了也没人看——报告都没人仔细看，谁看你的驳回意见。她把核心的几点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每条后面附了一句法规依据，条款编号都写清楚了。最后一行写：“综上，本报告暂不符合授信审批相关规范，予以退回，请修订后重新提交。”
落款：风险管理部，池念。
鼠标悬在“发送”按钮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不长。但够她把“县域支行的回锅肉到底好不好吃”这个问题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点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审批流程已更新——退回申请人”。字体是灰色的，小小的，缩在右下角。池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这个提示框设计得不太合理——这么重要的时刻，至少应该给个红色弹窗，再加个感叹号，或者配个提示音什么的。灰色小字算什么，轻飘飘的，像在说“你刚才干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她靠在椅背上，心跳得比当年考FRM拆卷子的时候还快。那会儿是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拆卷子的塑料封套撕了三次才撕开。这会儿也是紧张，但紧张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像小时候第一次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明知道答案是对的，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还是觉得全班都在看你。后脑勺发烫。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二，距离踩点下班还有八分钟。然后她做了一件全行没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做的事——开始收拾东西。手机、工牌、耳机、充电宝，一样一样往包里塞。塞得整整齐齐，跟平时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闺蜜群“今天也想准时下班”。群名是方瑶起的，说这个名字有一种“悲壮的反抗感”。池念当时说你想多了，方瑶说你才想少了。后来证明方瑶说得对——全群三个人，没有一个能真正准时下班。但名字一直没改。
池念： “姐妹们，我可能要去县域支行数传票了。。。”
三个句号，表示事态严重但不至于崩溃。池念打字有个习惯，越紧张句号越多。
方瑶（运营部八卦站）： “？？？你干了什么？？？”
三个问号，表示方瑶的八卦雷达已经全功率启动了。方瑶是运营部的，全行的业务流程都要从她手里过一遍，所以她什么都知道。不是“听说”，是“经手”。这两个词的区别，池念入行第一年就学会了。
池念： “我把顾时序的报告驳回了。”
群里的回复停滞了。
不是网卡了的那种停滞，是所有人同时被噎住了的那种停滞。池念盯着屏幕，看着输入状态闪了一下又灭掉，闪了一下又灭掉。她甚至能想象出方瑶那边是什么表情——眼睛瞪圆了，嘴巴张着，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整整十秒。
方瑶： “哪个顾时序？公司部那个？行走的高定画报那个！！！”
感叹号乘以三。方瑶只有在极度震惊的时候才会连打三个感叹号。
池念： “就是他。。”
两个句号，表示她自己也有点虚。
方瑶： “等等，他那个报告是过了部门审核才流转到你这儿的？他们公司部老总已经签过字了？”
池念： “系统显示部门审核已过。我是第二关。”
苏晴（投行女）： “我听过这个名字。我们投行去年跟他们分行合作过一个并购项目，他全程只说了四句话。”
苏晴： “第一句‘这个数据有问题’。第二句‘这个逻辑不对’。第三句‘散会’。**句是——”
苏晴： “‘咖啡不加糖。’”
方瑶： “宝，你知道上一个驳回他报告的人现在在哪吗？”
池念： “县域支行。”
方瑶： “你知道县域支行的食堂没有***吗？”
池念： “……这个情报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省略号表示她真的在意***这件事。风管部的人对吃都很在意，因为加班多，食堂是唯一的精神支柱。
苏晴： “驳回理由写清楚了吗？”
池念： “写清楚了。每一条都有依据。”
苏晴： “那怕什么。他要是因为你说得对而记恨你，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池念盯着苏晴这句话看了两遍。苏晴是她们三个里最理性的一个，投行干了五年，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她说“那是他的问题”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午饭吃沙拉”一样平淡。但这种平淡反而让人安心，像有人拍了拍你的肩膀，说没事，天塌不下来。
她正要回复，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