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人什么毛病------------------------------------------，池念抱着一摞资料推开六楼第一会议室的门。，推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手里的资料差点滑出去。她赶紧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几页，稳住重心，整个人姿态不太优雅地挤进了门。最上面那页被她下巴压出一个浅浅的褶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刚好是昨天她写的驳回意见的复印件。“予以退回”上。行吧，也算应景。。，是桌上摊着的那堆东西——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亮着，旁边放着她昨天写的驳回意见，打印出来的，上面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一杯美式咖啡搁在右手边，杯身上用马克笔写了个“顾”字，笔画干脆利落，像签字似的。杯口边缘干干净净，没有咖啡渍溢出来的痕迹。。不只是圈圈画画，空白处还挤满了批注。字很小，但写得整齐，一横一竖都不潦草。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像在做推导过程。红笔的颜色很深，在白纸上一道一道的，看着有点刺眼。像老师在批改作业，还是那种连标点符号都要纠正的老师。——她也带了打印件，也圈了很多地方，但她的圈圈是歪歪扭扭的，有的画成了椭圆，有的收笔的时候带出一条小尾巴。批注字迹大小不一，有两页还溅了昨晚吃泡面时滴的油点子，在“风险敞口”四个字旁边晕开一小片半透明的圆斑。，不要对比。对比使人焦虑。“你很准时。”顾时序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什么。敲击的节奏不快不慢。“职业习惯。”池念在他对面坐下，把资料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磕了两下没对齐，又磕了一下，还是歪的。她放弃了，就那么搁着。“给你点了杯拿铁。”他朝桌角抬了抬下巴，“听说你喜欢这个。”。桌角确实放着一杯拿铁，杯身上同样用马克笔写着“顾”字，跟那杯美式上的笔迹一模一样——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笔竖弯钩带出去一个小小的弧度，像签完名习惯性地点了一下。拿铁旁边还搁着一碟小饼干，透明包装袋上印着一只毛茸茸的布偶猫，猫的表情很严肃，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给我点了咖啡。他怎么知道我喝拿铁？——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两杯都写的“顾”。说明他点单的时候压根没问我要喝什么，就自作主张点了。正常人给同事点咖啡，至少会问一句“你喝什么”吧？他不问。他直接点。还都写自己的姓。
——还有，小饼干上印猫是几个意思？他自己买的还是咖啡厅送的？送的为什么不送我那边？不对，咖啡厅不送猫饼干，这玩意儿一看就是他自己带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拿铁？”她问。
顾时序总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平，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解释的事。他的眉毛颜色比头发浅一点，说话的时候眉尾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昨天下午四点半，工位上放着杯拿铁。同一个牌子的。”
池念愣住了。
“你观察我？”
“我观察所有人。”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屏幕，“只是你刚好坐我对面。”
池念决定暂时不追问了。再问下去显得她很在意似的。她把带来的资料分成两摞，一摞留给自己，一摞推到桌子中间。最上面多放了一份**文件——苏晴昨晚上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带的，说“有备无患，他要是质疑你就翻文件，翻文件的动作本身就很有气势”。
顾时序扫了一眼那摞资料，伸手把最上面那份拿过来翻了两页。他翻页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页脚，一页一页地掀过去，不像在看文件，像在翻一本不太想买但又被封面吸引住的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了点，然后继续往下翻。
“多打印的？”
“给你的。”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就是把文件合上，放到了左手边。放的位置很顺手，挨着他的美式咖啡，杯身和文件之间隔了大概两指宽的距离，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打算真看的，不是搁那儿落灰。
“你昨天写的驳回意见，”他把打印件翻到第一页，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我逐条对过了。”
来了。池念不自觉地把后背挺直了一点。膝盖在桌下并拢，两只手交叠放在资料上。她知道这句话后面肯定有个“但是”——银行人说话都是这个句式，前半句先肯定你，后半句才是真正想说的。
但是没有。
“第一条，你说我把几类性质不同的业务混在一起算。”他停顿了一下，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你说得对。我昨晚重新拆开算了一遍，确实不该放一块儿。”
池念眨了眨眼。
——等等。他刚才说“你说得对”？
——全行最不能得罪的人，在跟我说“你说得对”？不是“你的意见有一定道理”，不是“可以商榷”，是“你说得对”。三个字，干干净净的。
——这画风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我还以为今天进来第一句话是“你凭什么驳回我报告”，第二句话是“你知道这个项目多重要吗”。
“不过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顾时序抬起眼睛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目光定定的，不是那种审视的盯，是真的在等答案的盯，“我想问的是——你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池念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其实没仔细想过。对她来说，把不同风险权重的业务拆开看，就跟吃饭之前先看菜单一样，是本能反应。但被他这么一问，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总不能说“我就是看出来了”吧。
她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因为那几类业务，表面看都是保理，实际上风险权重根本不一样。你把它们摞在一块儿算，数字肯定好看，但底子是虚的。”
“说白了就是——你把它拆开看了。”
“对。”
顾时序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真的在消化她说的每一个字的那种点头——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才落下去。他低下头继续翻打印件，翻到后面某一页，红笔圈得格外密集，像那一页犯了什么大错似的。有一处被他圈了三层，红笔套红笔，像个靶心。
池念偷偷瞄了一眼——是她昨天写的第二条意见，关于取值系数的。
“第二条，你建议的取值比我用的高出一大截。”顾时序的手指停在那片红圈最密集的区域，指尖正好落在靶心位置，“怎么来的？”
池念从自己那摞资料里抽出一张表推过去。表格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她昨晚上重新整理过的，整理到凌晨一点多，中间泡了一碗面。红烧牛肉味的，面吃完了表格还没弄完，汤溅了两滴在表格边缘，她擦过了，但还是留了一点浅浅的印子。
“我把这个项目上下游所有相关方的回款数据拉了一遍。你的数用的是行业均值，我的数是从这个项目本身的实际情况倒推出来的。”
顾时序把表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小半分钟。池念端起手边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凉了。估计是顾时序来得太早，咖啡放了好一阵了。拿铁的奶泡早就消了，液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奶膜，喝进去的时候能尝出咖啡的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她看了一眼杯身上的“顾”字，又放下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那个字喝咖啡，总觉得怪怪的，像在喝别人的东西。
“第三条。”他把表格放下，手指点在打印件最后一部分。那一页的红笔批注没有前面多，只有寥寥几笔，但每一笔都画在关键句子上，像把整页的重点提炼了一遍。“你说确权文件不够。”
“订单确认跟账款确认不是一回事。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顾时序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重，指甲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叩响。
池念翻开合同复印件，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段说：“你看这里。客户提供的是订单确认函——确认的是‘下过这个单’，不是‘欠着这笔钱’。万一将来出问题要追索，你手里这份东西，说实话，打起官司来不好使。”
顾时序把打印件合上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几秒。池念注意到他靠椅背的时候，西装的肩部被撑出一个很利落的弧度——不是垫肩，是他的肩膀本来就这么宽。行服穿在他身上跟长在身上似的，袖管到手踝的长度刚刚好，领口和脖子的距离也刚刚好。不像她，行服的肩线永远对不准她的实际肩膀，袖长永远需要往上折两折。
然后他问了一个池念完全没想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