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睡一起------------------------------------------，竹林里的风沙沙地响，可已经不冷了。。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寒气从地底渗上来，他的关节就会隐隐作痛。他不说，从来不说的。，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心揪成一团。，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李莲花。……嗯。”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怎么了”。“你晚上是不是又疼了？”。“没有。”。他骗人的时候总是先说“没有”，说得太快，快得像怕她看见什么。“我听见了。”她说。。隔着那扇半掩的门，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苏苏，回去吧。我没事。”。“我想睡你这边。”她说。。
“……男女有别。”他说，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合适。”
“那你当我是个男的好了。”她说，语气倔得像在跟谁赌气，“反正我干活的时候你也没把我当姑娘。”
他没接话。苏苏知道他不是真的在意什么男女大防——他只是不习惯被人靠近，不习惯有人看见他的脆弱，不习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身边多一双眼睛。可她偏要。
“你晚上要是疼了，”苏苏说，“我在旁边，你喊我一声。我给你倒水，给你揉揉，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也行。”
“……”
“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你不能一个人扛着。”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久到她开始犹豫要不要撤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苏苏知道这是答应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他侧躺着，脸朝着墙，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像一堵不设防的墙。
苏苏把自己的被褥铺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很远——远到再翻一个身都碰不到彼此。
“苏苏。”
“嗯。”
“我要是夜里有什么动静，”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后面传出来，“你不用管。”
“好。”苏苏说。她知道他在说反话——他说的“不用管”，其实是“别太担心”；他说的“我没事”，其实是“我不好”。她早就学会了翻译他的话。
那一夜，她睡得不好。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心一直悬着。每次他翻身的窸窣声传来，她就屏住呼吸，听他的呼吸有没有变急促。他大概也知道她没睡。两个人都清醒着，假装都睡着了。
后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慢慢变近了——不是主动靠近的那种近，而是不知不觉的。她往他那边一点一点挪，他也不说。
可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东西。有时候是团子，有时候是一只小猫。团子生了小猫之后，经常叼一只上来放在他们中间。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打着呼噜，睡得四仰八叉，正好隔在她和他之间。苏苏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他故意的——她不敢问。
那天夜里，她被一阵细微的响动吵醒。睁开眼，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屋子里照得半明半暗。她偏过头，看见李莲花的侧脸——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下去喂小猫了。他们中间，什么都没有。
然后苏苏发现了——她的手，搭在他腰上。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她完全记不起来了。她只知道此刻，她的手正轻轻贴着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呼吸时腰腹微微的起伏。她的手是暖的，他的身子也是暖的。两个温度贴在一起，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苏苏不敢动。她怕一动他就会醒，怕他醒了之后会轻轻地把她的手拿开，然后翻个身，用背对着她，怕那个界碑重新立起来，比之前更高、更厚。
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月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侧，离她的手很近。如果她胆子再大一点，把手指伸过去，就能碰到他的指尖。她没有那个胆子。她只是让手继续搭在他腰上，假装自己还在睡着，假装这一切都是无意识的。可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感觉到了——整个床铺都在随着她的心跳微微震动。他没有醒。或者说，他没有让她知道他醒了。
那夜很长，长到她以为自己要睁着眼睛到天荒地老。那夜又很短，短到她还来不及想清楚什么，天边就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苏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从沉睡的绵长，变成了将醒时的浅促。她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他的手动了。她感觉到他微微侧过身来，脸朝着她的方向。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清苦的药香。她的睫毛在抖，她控制不住。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不是推开她的手，不是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只是轻轻拉起被子的边角，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醒她。
被子盖好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了那么一瞬——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可她感受到了。那一点微凉的、犹豫的触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然后他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苏苏睁开眼睛。天光还没有大亮，屋子里是那种暧昧的灰蓝色。她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没有推开她，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整整一夜，他没有推开她。他甚至还帮她盖好了被子。苏苏不确定他知不知道那只手是“不小心”搭上去的。她也不确定他帮她盖被子，是怕她着凉，还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没关系，这样也可以。她不敢确定任何事。可她的心告诉她：他不是没有感觉的。
如果他真的只是出于拗不过她才允许她睡在这里，他会在醒来的时候轻轻把她的手挪开，然后若无其事地起床。如果他真的只把她当作一个“照顾他的人”，他不会在以为她睡着的时候，用那样的力道帮她盖被子。那力道太轻了。不是随意拉的，是小心翼翼的，是怕惊醒她的。只有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这样。
苏苏躺在那里，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他的白发散在枕头上，衬着灰蓝色的晨光，像一捧快融化了的雪。她很想去摸一摸，从发尾慢慢摸到发根，感受那些银丝在她指间滑过的触感。她没有。她只是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一点点，快要散了。
“苏苏。”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今天……粥里多放两颗枣。”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提那只手，没有提那一夜，没有提任何不该发生的事情。好像一切都只是普通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可苏苏知道不是——因为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在灰蓝色的晨光里，那一点点红，像春天里唯一的炭火。
苏苏起了床，去厨房煮粥。淘米的时候，水溅到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往粥里放了四颗枣，比平时多了一颗。他喝粥的时候，没有说“怎么这么多”。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每一颗枣都吃完了，然后把碗递给她。
“明天，”他说，眼睛看着别处，“不用放那么多。三颗就行。”
“你不是都吃完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廊下晒太阳。团子跳上他的膝盖，他摸着猫，声音很低很低：“吃太多甜的……会上瘾。”
苏苏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他的空碗。那只碗的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粥的余温。她把碗贴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告诉他：那就上瘾吧。甜的，上瘾了也没关系。因为她会一直在，一直给他放枣。
可她没有说。她只是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然后端着一杯热茶，走到廊下，在他旁边坐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真的看，是感知方向的那种“看”。他的脸朝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只叫“莲花”的小白猫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跳上他的另一边膝盖。
他们中间，隔着两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