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总会在现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豆浆已经凉了。，翻来覆去地做梦，梦到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在追他，他拼命地跑，跑进一条死胡同，前面是一堵墙，后面是追兵，他无处可去。。，也差不多。。。季渊拉开门，坐进去。。，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她正在看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堆季渊看不太懂的财务报表。。“吃了吗？”她问。。。“吃了。”
“吃什么了？”
“包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沈知锦终于抬头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有豆浆，但你一口没喝。”她说，“你没吃多少，紧张？”
季渊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说得对。他确实只咬了两口包子，豆浆碰都没碰。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吃不下。
“拿着。”沈知锦从旁边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
季渊接过来，打开一看。
三明治，水果，一瓶鲜榨橙汁。
“吃干净。”沈知锦说，“我不想你在程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低血糖晕过去，麻烦。”
季渊看着那个三明治。
全麦面包，夹着鸡胸肉、生菜、番茄，切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便利店买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沈知锦已经低头继续看平板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我的项目资产，我维护它是出于成本效益考量。”
项目资产。
季渊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不错。
但他觉得恶心。
九点整，**科。
林芳主任亲自迎接，这次表情比之前更加恭敬，因为沈知锦亲自来了。
“沈总，都准备好了。”林芳侧身引路，“今天的程序是人工授精，我们已经筛选好了最优样本——”
“不用筛选。”沈知锦打断她，“用昨天那个人的。”
她说着，看了季渊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感情，就像在说“用昨天的那个材料”。
林芳愣了半秒，立刻点头：“好的好的，用昨天季先生的样本。”
季渊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不是害羞。
是愤怒。
但他说不出任何话。
因为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他必须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配合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男方先去准备室。”林芳说，“换好衣服，大概十五分钟后开始。”
季渊跟着护士走了。
走廊很长，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锦站在走廊另一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平板，低头看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她的侧脸很好看。
但季渊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他注意到，她握平板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用力。
她也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季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一种荒诞的共鸣。
原来你也怕。
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硬撑。
准备室。
季渊换上了手术服，浅蓝色的，很薄，薄到能透过它看到自己的皮肤。
他坐在床边，等着。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门被推开了。
沈知锦走进来。
季渊一愣：“你怎么——”
“程序需要双方在场。”沈知锦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林芳说的。”
她说着，目光扫过季渊。
季渊下意识地拉了一下手术服的领口。
沈知锦看到了他这个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张？”她问。
“没有。”季渊说。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抖。”沈知锦说，“你的资料里有心理评估报告，第十二页，第三段。”
季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在抖。
他攥紧拳头。
“沈知锦。”他说。
“嗯？”
“你一定要这样吗？”
沈知锦看着他，静静地问：“哪样？”
“把我拆成一堆数据。”季渊说，“心理评估第十二页第三段，体检报告第六页第二行，基因检测的什么什么指标。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文件袋。”
沈知锦沉默了几秒。
“季渊。”她说，“你确实是一个人。但对我来说，你这个人和你的文件袋，没有区别。”
季渊感觉有一把刀，从胸口捅进去，不深不浅，刚好够疼。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终止合同。”沈知锦说，“门在那边。”
季渊看着她。
她站在门板前，挡住了那扇门。
她说门在那边，但她就站在门前。
她不给他退路。
永远不给。
十五分钟后，护士来敲门。
“沈总，季先生，可以开始了。”
季渊站起来。
手术服太长，拖在地上，他踩了一下，差点绊倒。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知锦的手。
很凉，指尖的温度很低。
“小心。”她说。
季渊抬头看她。
她已经收回了手，面无表情。
“走吧。”她说。
手术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台*超机，各种器械摆放整齐。
季渊躺上去的时候，后脑勺撞到了床沿，疼得他龇牙。
“放松。”林芳走过来，“很快就好，不要紧张。”
很快。
季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
问号。
巧了。
他也想问。
想问沈知锦为什么要选他，想问自己要怎么熬过这三个月，想问这件事结束之后，他还是不是他自己。
但他没有问。
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因为他是八号。
因为姜雪儿需要那七十万。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给过他选择的**。
程序开始。
季渊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屈辱感。不是疼，是那种把自己最私密的部分完全暴露出来的羞耻。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姜雪儿的脸。
她的笑，她的眼睛，她给他留的那颗奶糖。
然后那些画面碎了，碎成沈知锦的脸。
她站在门口，说“门在那边”，但她自己挡在门前。
她说“你是一个好人选”，语气和选股票一样。
她递给他那个纸袋，说“吃干净”。
她的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冰凉。
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好了。”
林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很顺利。沈总，接下来就看——嗯，着床情况了。”
季渊坐起来。
他看到沈知锦站在角落里，离他很远。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但屏幕是黑的。
她没在看。
她在看他。
四目相对。
季渊看到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他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辛苦了。”沈知锦说。
语气很平淡，和“成本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下”一模一样。
但季渊注意到，她的手指又攥紧了。
指节发白。
程序结束了。
季渊换回自己的衣服，站在医院门口。
太阳很大，晒得他眼睛疼。
沈知锦从后面走出来，戴上墨镜。
“车子送你回去。”她说，“明天同一时间。”
“每天都要？”季渊问。
“排卵期窗口期就这几天。”沈知锦说，“成功率最高。”
季渊没说话。
一辆车停在他面前，不是迈**，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
“这辆车以后跟着你。”沈知锦说，“你随时要用，随时联系司机。”
“你在监视我。”季渊说。
“我在保护我的投资。”沈知锦说完，转身上了迈**。
车窗摇下来。
“季渊。”
“嗯？”
“你那颗扣子。”沈知锦说，“缝得很丑，线头没藏好。”
车窗摇上去了。
迈**驶离，汇入车流。
季渊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那颗扣子歪歪扭扭的，线头确实露在外面。
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她居然注意到了。
一个把他当成“项目资产”的人，注意到了他袖口上那颗缝得很丑的扣子。
晚上，医院。
姜雪儿今天精神很好，一直在跟季渊说手术的事。
“今天那个阿姨又来了，”她说，“就是上次给你预支工资的那个领导。她说她帮我联系了北京的一个专家，专门做骨髓移植的，特别厉害！”
季渊知道她说的“那个阿姨”是沈知锦安排的人。
“她还给我带了鸡汤，”姜雪儿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说是在家里熬的，可好喝了。我都喝了两碗！你要不要尝尝？”
季渊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
银色的，很精致，盖子上刻着一个“沈”字。
“不喝了。”他说，“你多吃点。”
“对了，”姜雪儿突然压低声音，“那个阿姨叫什么名字啊？我下次见到她，想好好谢谢她。”
季渊心跳漏了一拍。
“沈……”他顿了一下，“沈总。她姓沈。”
“沈总？”姜雪儿眨了眨眼，“她好年轻啊，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就已经是公司领导了？好厉害。”
季渊没接话。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削了起来。
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的，从头到尾没断。
“季渊，你削苹果的技术越来越好了。”姜雪儿笑着说。
“练出来的。”季渊说。
他没说在哪里练的。
以前给福利院的弟弟妹妹削，后来在病房里给姜雪儿削。
以后呢？
以后还会给谁削？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一个孩子，三四岁，坐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眼睛很大，像沈知锦的眼睛。
季渊的手一抖，水果刀划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
“呀！你没事吧？”姜雪儿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没事。”季渊抽回手，把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
咸的。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明天，还有第二次。
还有八十七天。
回到出租屋，季渊打开备忘录。
第二天结束。
今天她说，她注意到了我的扣子。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澡。
水很热，打在脸上，烫得皮肤发红。
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感受着水流过身体的触感。
今天下午，在那个手术台上，他也曾经感觉到什么？
他说不上来。
那一刻，他的身体在完成一个任务，但他的大脑在想别的事。
在想姜雪儿。
在想沈知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