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是姜雪儿半夜突然发烧，三十八度七。护士说是化疗后的正常反应，但他还是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给她换一次凉毛巾。，烧退了。姜雪儿迷迷糊糊地拉着他的手，嘴里嘟囔了一句：“季渊……你别走……”。。，手机震了。：季先生，车已经在医院门口了。，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又沉沉睡去。，转身走了。，沈知锦不在。，面无表情地说：“沈总今天有个重要的董事会，不能来。但流程她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只需要配合医生就行。”。，已经出现了无数次。，配合检查，配合保密。“配合”可能是世界上最**的词——它把一个人所有的主动性都拿走了，只剩下服从。
到了**科，林芳主任亲自接待，态度比昨天还要热情。
“季先生，这边请。”
她带他进了一间检查室，指了指墙边的一个小门。
“取精室在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你取完样本按铃，会有人来取走。”
季渊看了一眼那个门，又看了一眼林芳。
“林主任。”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林芳愣了一下，笑了：“您是沈总的朋友啊。”
“不是。”季渊说，“我是编号八号。”
林芳的笑容僵住了。
季渊没再看她，推门进了取精室。
房间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洗手池，一台电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一些他不想看的东西。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请将样本收集至容器内，避免污染。”
季渊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床。
干净，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张床上完成过同样的任务。
他只知道，自己大概是学历最高的那个。
样本交上去之后，季渊被带到休息室等结果。
四十分钟后，林芳拿着报告单进来，表情微妙。
“季先生……所有的指标都是正常的，而且，”她顿了顿，“质量非常好，远高于平均水平。”
季渊接过报告单，看了一眼。
他生物成绩一直很好，看得懂那些数据。浓度、活力、形态，每一项都比参考值高出不少。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沈知锦挑人的眼光确实不错。
基因好，干净，好拿捏。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中午十二点。
沈知锦打来电话。
“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隐约能听到翻文件和讨论的声音，应该是在会议上抽空打的。
“出来了。”季渊说。
“怎么样？”
“林主任说质量非常好，远高于平均水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当然知道。”沈知锦说，“你的资料我研究得很透。”
季渊攥紧手机。
研究得很透。
他想起自己提交的那些材料——从小到大的体检报告、基因检测、心理评估、学历证明、甚至包括他的体测成绩。她像研究一份标书一样研究完了他整个人。
“所以呢？”季渊问。
“所以明天开始正式程序。”沈知锦说，“今天下午你去医院做最后一次抽血，然后回家等着。我会让人把时间表发给你。”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保持正常作息，不要熬夜，不要喝酒，不要抽烟。”沈知锦顿了一下，“还有，做之前三天不要排精。”
季渊闭了闭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成本控制在百分之十五以下”一模一样。
“知道了。”他说。
“嗯。”
沈知锦挂了电话。
季渊站在休息室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报告单。
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
12:03:47。
距离他签下那份合同，刚刚过去二十六个小时。
他的人生已经被拆解成了一项项任务、一个个指标、一串串数字。
他是八号。
他不是季渊。
下午，季渊还是去了工地。
他不是沈氏建筑的员工，但之前一直在江城理工大学的合作项目里兼职做技术顾问。这个项目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他和几个研究生一起做结构监测。
工头老马看到他，远远就喊：“季工！你这两天跑哪去了？这边数据有点不对劲，你赶紧来看看！”
季渊戴上安全帽，爬上了脚手架。
四层楼的高度，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蹲在横梁上，拿着仪器测了几个点，眉头皱起来。
“马叔，三号立柱的沉降数据呢？给我看看。”
老马递过来一个记录本。
季渊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不对。”他说，“按这个沉降速度，一个月后结构就不稳了。图纸是谁做的？”
“设计院啊，还能是谁？”老马说。
“设计院用的地质参数偏了。”季渊指着数据，“这里的土层是粉质粘土，他们按砂土算的，承载力高估了至少百分之十五。再这样下去，要出事。”
老马脸色也变了：“那怎么办？”
季渊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所有数据：“我回去写个报告，出一版加固方案。你先把三号立柱周边的施工停了，等我消息。”
“行，听你的。”
季渊收起仪器，正准备下去，手机震了。
那部新手机。
时间表已经发过来了。
明天上午九点，市中心医院**科，第一次人工授精程序。
备注：沈总会在现场。
季渊盯着“沈总会在现场”这六个字，站在四层楼高的脚手架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风冷。
是骨子里的冷。
当天晚上，季渊还是去了医院。
姜雪儿已经退烧了，精神好了很多，正靠在床上看手机。看到他进来，她立刻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
“藏什么呢？”季渊问。
“没有啊。”姜雪儿心虚地笑了笑，“我就是……看看新闻。”
季渊没追问，在她床边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姜雪儿说，“护士说我的指标在好转，如果顺利的话，下周就可以准备手术了。”
下周。
季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周手术，意味着这个月内，他必须完成所有的程序。沈知锦那边时间卡得很紧——三个月内要怀孕成功，否则合同作废。
“季渊，你在想什么？”姜雪儿歪头看他。
“在想你手术的事。”季渊说，“雪儿，你怕不怕？”
姜雪儿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小声说，“但是想到你在外面等我，我就不怕了。”
季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瘦。
“我会在外面等你。”他说，“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姜雪儿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季渊，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以后？”
“嗯。等我好了，你毕业了，我们……”她脸微微红了，“我们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季渊看着她的脸。
苍白的皮肤，因为化疗而稀疏的眉毛，和那双始终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想说“会”。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姜雪儿觉察到他的异样，“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用陪我了。”
“嗯，那我先回去。”季渊站起来。
“等一下！”姜雪儿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塞给他，“这个给你。”
是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
“今天护士姐姐给的，我特意给你留的。”姜雪儿笑着说，“你不是说累的时候吃颗糖就有力气了吗？”
季渊攥着那颗糖，指节发白。
“雪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呀，傻瓜。”姜雪儿拍了拍他的胳膊，“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季渊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门的那一刻，他把那颗奶糖攥进掌心，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把那颗糖揣进口袋，和那份时间表放在一起。
一个代表他想守护的东西。
一个代表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凌晨两点。
季渊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箱方便面。
墙上贴着一张江城理工大学的校历，还有一个不锈钢的晾衣架，上面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明天要穿的那件。
袖口的扣子还是他自己缝的。
他翻了个身，拿起那部新手机。
沈：明天九点，准时。
季渊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
又**。
又打。
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我会准时。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姜雪儿的笑容，沈知锦的眼神，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取精室里那张白色床单，老马说的“要出事”，那颗大白兔奶糖。
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他脑子里轰鸣。
他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今天是我签合同的第二天。还有八十八天。
八十八天。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