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到任------------------------------------------，像是老天爷漏了个窟窿，没完没了地往下倒。，站在府衙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三朝的老匾——“临安府”三个大字，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底子。雨水顺着匾额往下淌，像是一行行无言的泪。。，而是门房告诉他，知府周大人正在午憩，让他在外头等着。沈砚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便退到门廊下，收了伞，抖了抖官袍上的水珠。那件崭新的七品推官官服，领口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贴在他的脖颈上，凉丝丝的。。，不过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修长挺拔，面容称得上英俊，但眉间一道寸许长的旧伤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眉心，像是一把刀生生劈开了那张清冷的脸。那伤疤颜色浅淡，看得出是很久以前的旧伤，却因为肌肤的白皙而格外醒目。。那是一双极沉的眼睛，黑漆漆的，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方才门房让他等着，寻常人至少要皱皱眉，这位大人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人不是太好惹，就是太好欺负。。他微微侧身，打量着府衙的格局。这是大梁朝标准的州府衙门，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院内的照壁上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八个大字，下面的“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他便踩着清晨开城门的点儿进了临安城，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可他没想到，知府大人要午憩，他这位***的推官，就得在门廊下等着。沈砚摸了摸袖中的任命文书，纸张被他反复看过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从二门走出来，笑呵呵地拱手道：“可是沈推官？周大人醒了，请您进去。”，跟着师爷穿过仪门，走过一条青石甬道，来到正堂。临安知府周明远坐在公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他五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白胖胖，一双小眼睛精明地打量着走进来的年轻人。“下官沈砚，参见府尊。”沈砚撩袍下拜，动作干净利落。，笑着起身虚扶：“沈推官不必多礼，本府等你多时了。”这话说得客气，可沈砚心里清楚，若是真等他，就不会让他晾在门廊下半晌。他也不拆穿，只是恭敬地站着。
周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沈推官年轻有为啊。本府听说，你是从汴州调过来的？在那边做了几年推官？”
“回府尊，三年。”沈砚答得简洁。
“三年就调来临安，不容易。”周明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在朝中，可有故旧？”
这是在试探他的**。沈砚不动声色地说：“下官一介寒士，全凭**恩典。”
周明远眯起眼睛，看了他几息，没看出什么破绽。他“嗯”了一声，转而说：“临安府不比汴州，这里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如云，案子难办，人情更难办。沈推官年轻，本府给你一句忠告——该睁眼的时候睁眼，该闭眼的时候闭眼。”
沈砚垂首：“下官谨记。”
周明远满意地点点头，让师爷带他去签押房安顿。师爷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走路无声，说话也轻声细语。他领着沈砚穿过正堂，拐进东边的院落，推开一间小屋的门：“沈大人，这就是您的签押房。简陋了些，您先将就。”
沈砚环顾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公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靠墙还有一张窄榻，大概是给他值夜用的。案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几叠素白的案卷纸。窗棂上的纸糊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的雨丝，也让屋里显得阴沉沉的。
“有劳钱师爷。”沈砚拱手。
钱师爷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沈大人，周大人方才那番话，是为**。咱们临安府，水深着呢。”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沈砚独自留在签押房里，将油纸伞靠在门边，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袍，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公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桌面。这间屋子，今后就是他的战场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了。
五年前，他从师父手中接过**的任命文书，从一个小县城的县尉做起，一步步升到汴州推官，再被调来临安。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为他不是来**的，他是来找真相的。
十五年前，沈家灭门案——三百一十七口人，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的结论是“家奴**”，可他不信。他父亲治家极严，对家奴恩厚，怎么会**？他是沈家唯一活下来的人，他要替沈家讨回公道。
但临安城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沈砚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面掌心大小的古镜，青绿色的镜面，古朴的纹路，背面刻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篆文。这面镜子是师父在他来临安前交给他的，只说了一句：“这是你沈家的旧物。”他没有多问，贴身收好。奇怪的是，每当他遇到棘手的事情，这面镜子就会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此刻，镜子又有些温热了。
沈砚正要细看，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有人在拼命擂鼓。那是府衙门口的鸣冤鼓，非重大案件不得敲击。鼓声响起，意味着有人来报案了。
他迅速将古镜收好，理了理官服，推门出去。
正堂里，周明远已经被鼓声惊动，坐在公案后皱着眉。钱师爷小跑着进来禀报：“府尊，城南锦绣坊的坊主来报案，说她家的绣娘失踪三日，今日有人在城郊荒井里发现了尸首，头……头不见了。”
周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刚刚走进来的沈砚，似乎在权衡什么。按规矩，这种命案应该由推官负责审理。可他心里清楚，这案子若是沾上了，搞不好就是一身腥。城南锦绣坊的绣娘，说起来是平民百姓，可那些绣娘常给官宦人家做活，谁知道背后牵扯到谁？
“沈推官。”周明远开口了，“你初来乍到，本府本想让你先熟悉几日的。不过既然案子来了，就由你去看看吧。记住，先查，不要急着定论。”
沈砚拱手：“下官遵命。”
他转身往外走，钱师爷在后面喊：“沈大人，要不要带几个差役？”
“不必。”沈砚头也不回。
他走到门口，从门边拿起油纸伞，撑开，步入雨中。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这年轻人，倒是利索。”
钱师爷凑过来，低声道：“府尊，您说他的**是谁？汴州那边调来的，没点门路可进不了临安。”
周明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不管是谁的**，到了临安，就得守临安的规矩。你让人盯着他，看看他查案的手法。”
“是。”
沈砚出了府衙，快步往城南走去。雨越下越大，整条街都被雨幕笼罩着，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炊饼的小贩缩在屋檐下，用油布盖着担子。他没有叫轿子，也没有骑马，就这样在雨中走着。雨水打在他的官帽上，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毫不在意。
城南锦绣坊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沈砚到时，发现坊门口围了不少人。他推开人群，亮出腰牌：“临安府推官，来查案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锦绣坊的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陈，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眼眶红肿，显然哭过。她看见沈砚，扑通一声跪下来：“大人，您可要给我们秀兰做主啊！”
“起来说话。”沈砚扶起她，“**在哪里？”
“在……在城外的荒井里。民妇已经让人守着了，没敢动。”
沈砚点点头：“带路。”
陈坊主叫了一个小伙计引路，自己也要跟着去。沈砚让她留在坊里，只带了那个小伙计。小伙计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撑着一把破伞，小跑着走在前面。沈砚大步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南的街巷，出了城门，走上一条泥泞的土路。
“大人，您不害怕吗？”小伙计忍不住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怕什么？”
“死人啊……没头的死人。”小伙计打了个哆嗦，“我听说秀兰姐的头被人砍了，可吓人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见过太多死人了。做推官三年，经手的命案不下百起，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被砍头的、被毒死的、被勒死的、被淹死的……死人不会说谎，他们用无声的语言告诉活着的人真相。他从不害怕死人，他害怕的，是活人的谎言。
大约走了两刻钟，两人来到一处荒僻的野地。这里有一座废弃的砖窑，旁边是一口石头砌的老井，井口的青石板长了厚厚的青苔。几个早到的衙役和地保围在井边，看见沈砚来了，连忙拱手行礼。
“沈大人，**已经捞上来了。”一个老衙役指着井边的一块草席，“您要不要看看？”
沈砚走过去，蹲下身，掀开草席的一角。
一具无头女尸赫然出现在眼前。
**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褙子，料子不错，但沾满了污泥和暗红色的血迹。脖颈处的切口异常平整，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具一刀斩断。沈砚仔细看了看切口的断面，骨骼整齐，没有反复劈砍的痕迹——凶手的刀法非常精准，而且力气极大。
“发现时就是这个样子？”沈砚问。
老衙役点头：“是。小的们没敢动，就原样用席子盖上了。”
“周围**了吗？”
“搜过了，没找到头，也没有凶器。”
沈砚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这口井离官道不远，但偏僻，周围都是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如果凶手是在这里**抛尸，应该会留下痕迹。可今天下了大半天的雨，就算有痕迹也被冲没了。他蹲下身，查看**的衣服。褙子上除了污泥和血迹，还有一些细小的蓝色丝线纤维，不像是她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的料子。
“死者是谁？”沈砚问。
小伙计连忙说：“是秀兰姐，锦绣坊最好的绣娘。她三天前说要去布庄选料子，就再也没回来。陈坊主报过官，但衙门说……”
“说什么？”
小伙计不敢说了。老衙役接过话头，低声道：“沈大人，失踪这种事，衙门一般不当回事。尤其是……绣娘这种身份，衙门觉得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他知道这是实情。大梁朝的衙门，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失踪案件除非涉及权贵或者闹出了人命，否则基本就是登记在册，然后石沉大海。如果不是今天发现了**，这个秀兰的失踪大概永远不会有人认真追查。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上。
“找块干净的布来。”沈砚说。
老衙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白布递给他。沈砚用布垫着手，仔细检查**的双手。死者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一看就是常年做精细活的手。但让他注意的是，死者的左手食指和拇指内侧有明显的厚茧，那是长期握针留下的痕迹——绣娘，没错。
他又检查了死者的衣领和袖口。衣领内部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但被污泥盖住了，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沈砚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不是血。
“把**抬回衙门，找个仵作来验。”沈砚站起身，对老衙役吩咐。
“大人，咱们临安府的仵作上个月告老还乡了，还没补上呢。”老衙役面露难色。
沈砚皱眉。没有仵作，怎么验尸？他想了想，说：“先去打听一下，城里有没有验尸的好手？哪怕是民间的也行。”
老衙役挠挠头：“倒是有一个人……城南苏家，祖传的仵作手艺。不过苏老头去年死了，就剩他女儿苏云锦，一个姑娘家，不知道行不行。”
“请她来。”
“这……”老衙役为难，“大人，让一个女人验尸，传出去不好听吧？”
沈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死者为大，还分什么男女？去请。”
老衙役不敢再说什么，匆匆去了。
沈砚又蹲下身，将**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死者的鞋底沾满了泥，但奇怪的是，泥层的厚薄不均匀——脚后跟的泥比脚尖厚。这说明死者死前曾经倒着走过路？或者，她是被拖着走的？他默默记下这个疑点。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牛毛般的细雨丝。沈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初步的判断，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一具无头女尸，一口偏僻的荒井，一条被视若无睹的失踪报案。这个案子不简单，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死者的头。
头在哪里？
凶手为什么要砍掉死者的头？是为了隐藏死者的身份？可绣**身份并不难查，她身上的衣物、手上的茧子，都是显而易见的特征。灭口？泄愤？还是有别的目的？
沈砚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又一一否决。
他蹲下身，再次掀开草席，将**翻了个侧身，查看她的后颈。后颈的皮肤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瘀青，颜色很深，说明是死前不久造成的。但瘀青的形状不像是手指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压过。
沈砚沉思片刻，站起身对小伙计说：“带我去秀兰的工位看看。”
小伙计点头，领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沈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但他注意到，石板的一角有一道新鲜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或者划过的。他走过去，蹲下细看——那道刻痕旁边，散落着几片细小的碎屑，像是瓷器或者陶器的碎片。
沈砚用布包起几片碎屑，小心收好。
然后他盖好草席，对留下的衙役说：“看好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大人！”
沈砚带着小伙计回到城中，直奔锦绣坊。
陈坊主还在门口张望，看见沈砚回来，急忙迎上来：“大人，怎么样了？秀兰她……”
“死了。”沈砚没有绕弯子，“我需要看看她的工位。”
陈坊主脸色惨白，颤抖着引沈砚进了绣坊。锦绣坊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店面，摆满了各种绣品，楼上是一间间绣房，绣娘们各占一小间，窗户朝南，光线充足。
秀兰的工位在二楼最东边，是一间朝南的小隔间。沈砚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隔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绣架，架上还绷着半幅未完成的绣品——是一幅鸳鸯戏水的图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桂花，正是花开的季节，满屋都是桂花的甜香。
沈砚走到绣架前，仔细查看那幅绣品。鸳鸯的眼睛绣得极为传神，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打籽绣法，每一针都恰到好处。他注意到，绣品的右下角缺了几针，线头还没来得及收。这说明秀兰是在工作途中突然离开的，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打开绣架下面的小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绣线、剪刀、顶针、针插。沈砚一样一样地翻看，发现少了一样东西——一把弯头小剪刀。绣娘常用的那种，刃口极锋利，专门用来剪丝线。抽屉里的针插上，专门有一个位置是放剪刀的，现在空空荡荡。
“秀兰的剪刀呢？”沈砚问。
陈坊主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不知道，她的东西从不乱放。”
沈砚又问：“她最后一次来绣坊是哪天？”
“三天前的下午。她说要去布庄选几块新料子，就走了。那天晚上的时候，她没回家，她娘来问过，我还以为她在哪个姐妹家**呢。第二天还是没回来，我就报了官。”陈坊主说着又红了眼眶。
“她平时跟谁走得近？”
“秀兰这姑娘性子安静，不太跟人交心。但她手艺好，好多官宦人家的夫人都来找她绣活。前阵子她还接了个私活，神神秘秘的，问她在绣什么，她只说是大活，不肯细说。”
沈砚记下这一点。私活，神秘的大活——这里面可能有文章。
他又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是寡母。她爹死得早，就靠她绣花养活。秀兰这一死，她娘可怎么活啊。”陈坊主抹着眼泪。
沈砚沉默了片刻，说：“带我去她家看看。”
秀兰家在南城的一条窄巷子里，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前堆着一些破旧的瓦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外面的雨。她是秀兰的娘，姓王。陈坊主已经让人来报过信了，她已经知道女儿死了，但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沈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声说：“大娘，我是临安府的推官，来查秀兰的案子。您能跟我聊聊吗？”
王婆婆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沈砚，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我闺女……是被人害死的……她不会**的……她说了，要给娘养老送终……”
“我知道。”沈砚握住她枯瘦的手，“所以我来查。您能不能告诉我，秀兰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她？或者她有没有说过害怕什么人？”
王婆婆想了很久，忽然说：“有一个月前，有个穿绸子的女人来找过她。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好久的话，我闺女后来几天都魂不守舍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接了个大活，心里没底。”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没看清，戴着帷帽。但说话口音像是京城里的人，声音很好听，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京城口音，大户人家——线索太模糊了。
沈砚又问了几句，没有得到更多信息，便起身告辞。他站在巷口，看着蒙蒙细雨中的临安城，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首先要找到秀兰的头，那是破案的关键。其次要查出那个神秘的“大活”是什么，客户是谁。第三要搞清楚那把丢失的剪刀的下落。
他正想着，老衙役匆匆跑来：“沈大人，苏家那个姑娘来了，在衙门等着呢。”
沈砚点头，大步往回走。
回到衙门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签押房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旧旧的木箱子。她大约二十四五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
沈砚走近，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福了一礼：“民女苏云锦，见过大人。”
“你就是苏家那位会验尸的？”沈砚开门见山。
苏云锦也不谦虚：“家父是临安府仵作，民女自幼跟着父亲学习，略知一二。”
“**在停尸房，跟我来。”
沈砚转身往后院走，苏云锦提着木箱跟在他身后。停尸房在衙门最后面的一间阴冷的屋子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老衙役已经把**抬过来了，用白布盖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苏云锦放下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验尸工具——银针、小刀、镊子、药粉、纱布……她戴上布手套，掀开白布，开始检查**。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她工作。
苏云锦的手法极为娴熟，先是从头到脚目测一遍，然后从死者的双手开始，一节一节地检查指骨，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再检查口腔、耳朵、鼻孔。最后，她将注意力放在了脖颈的切口上。
“切口平整，一刀断骨，凶器是极锋利的刀，刀身至少两寸宽。”苏云锦一边检查一边说，“死者在被砍头前已经死了，因为切口的血液凝固情况和其他部位一致，没有大量的新鲜血迹喷溅。”
沈砚点头。这也是他注意到的。如果是在活着的时候砍头，伤口周围会有大量的血液喷溅痕迹，但这个死者的衣领和脖颈周围的皮肤上血量不多，说明砍头是在死后进行的。
“死因是什么？”沈砚问。
苏云锦仔细检查了**的躯干和四肢，在死者的左胸口发现了一处极小的**，小到几乎看不见。她用银**入**周围的皮肤，银针前端变成了黑色。
“毒。”苏云锦抬头看向沈砚，“死者是先中毒而死，然后才被砍头的。**在心脏位置，毒液被直接注入心脏，瞬间毙命。”
沈砚的瞳孔微缩。
凶手先用毒***秀兰，再砍掉她的头，然后抛尸荒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毁尸灭迹的话，直接抛尸就行了。砍头是为了让人认不出死者？可身上的衣物和手上的茧子已经暴露了身份。除非——砍头不是为了隐藏身份，而是另有目的。
“能看出是什么毒吗？”沈砚问。
苏云锦摇头：“需要进一步检验。但能直接注入心脏的毒，烈性极强，市面上买不到。这案子不简单，大人。”
沈砚看着她，忽然问：“你一个女子，为何会做这一行？”
苏云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家父在世时，常说验尸是为了替死者说话。死者不能开口，我们就是他们的嘴。不关乎男女，只关乎对错。”
沈砚沉默片刻，点头道：“说得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苏云锦：“这是我在井边发现的碎屑，你看看是什么。”
苏云锦接过，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又用鼻子闻了闻，忽然脸色微变：“这是……青瓷的碎片。但不是普通的青瓷，是官窑的，而且是最上等的汝窑青瓷。这种瓷器，只有达官贵人家才用得起。”
沈砚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口城郊的荒井，一具无头女尸，一片汝窑青瓷的碎片。一个穷苦的绣娘，身上却牵扯进了只有权贵才用得起的物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老衙役追上来问：“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脚步不停，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查。查汝窑青瓷的来源，查秀兰接的那个私活，查那把丢失的剪刀。还有——把周围所有的荒地和枯井都搜一遍，找到她的头。”
他走到衙门门口，撑开油纸伞，望着漫天细雨，只说了一个字：
“走。”
身后，苏云锦提着木箱，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撑伞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瓷碎片，又看了看停尸房的方向，默默收起木箱，跟了上去。
雨又下大了。
临安城的暮色里，沈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故事，才刚刚开始。
周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沈推官年轻有为啊。本府听说，你是从汴州调过来的？在那边做了几年推官？”
“回府尊，三年。”沈砚答得简洁。
“三年就调来临安，不容易。”周明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在朝中，可有故旧？”
这是在试探他的**。沈砚不动声色地说：“下官一介寒士，全凭**恩典。”
周明远眯起眼睛，看了他几息，没看出什么破绽。他“嗯”了一声，转而说：“临安府不比汴州，这里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如云，案子难办，人情更难办。沈推官年轻，本府给你一句忠告——该睁眼的时候睁眼，该闭眼的时候闭眼。”
沈砚垂首：“下官谨记。”
周明远满意地点点头，让师爷带他去签押房安顿。师爷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走路无声，说话也轻声细语。他领着沈砚穿过正堂，拐进东边的院落，推开一间小屋的门：“沈大人，这就是您的签押房。简陋了些，您先将就。”
沈砚环顾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公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靠墙还有一张窄榻，大概是给他值夜用的。案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几叠素白的案卷纸。窗棂上的纸糊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的雨丝，也让屋里显得阴沉沉的。
“有劳钱师爷。”沈砚拱手。
钱师爷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沈大人，周大人方才那番话，是为**。咱们临安府，水深着呢。”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沈砚独自留在签押房里，将油纸伞靠在门边，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袍，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公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桌面。这间屋子，今后就是他的战场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了。
五年前，他从师父手中接过**的任命文书，从一个小县城的县尉做起，一步步升到汴州推官，再被调来临安。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为他不是来**的，他是来找真相的。
十五年前，沈家灭门案——三百一十七口人，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的结论是“家奴**”，可他不信。他父亲治家极严，对家奴恩厚，怎么会**？他是沈家唯一活下来的人，他要替沈家讨回公道。
但临安城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沈砚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面掌心大小的古镜，青绿色的镜面，古朴的纹路，背面刻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篆文。这面镜子是师父在他来临安前交给他的，只说了一句：“这是你沈家的旧物。”他没有多问，贴身收好。奇怪的是，每当他遇到棘手的事情，这面镜子就会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此刻，镜子又有些温热了。
沈砚正要细看，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有人在拼命擂鼓。那是府衙门口的鸣冤鼓，非重大案件不得敲击。鼓声响起，意味着有人来报案了。
他迅速将古镜收好，理了理官服，推门出去。
正堂里，周明远已经被鼓声惊动，坐在公案后皱着眉。钱师爷小跑着进来禀报：“府尊，城南锦绣坊的坊主来报案，说她家的绣娘失踪三日，今日有人在城郊荒井里发现了尸首，头……头不见了。”
周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刚刚走进来的沈砚，似乎在权衡什么。按规矩，这种命案应该由推官负责审理。可他心里清楚，这案子若是沾上了，搞不好就是一身腥。城南锦绣坊的绣娘，说起来是平民百姓，可那些绣娘常给官宦人家做活，谁知道背后牵扯到谁？
“沈推官。”周明远开口了，“你初来乍到，本府本想让你先熟悉几日的。不过既然案子来了，就由你去看看吧。记住，先查，不要急着定论。”
沈砚拱手：“下官遵命。”
他转身往外走，钱师爷在后面喊：“沈大人，要不要带几个差役？”
“不必。”沈砚头也不回。
他走到门口，从门边拿起油纸伞，撑开，步入雨中。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这年轻人，倒是利索。”
钱师爷凑过来，低声道：“府尊，您说他的**是谁？汴州那边调来的，没点门路可进不了临安。”
周明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不管是谁的**，到了临安，就得守临安的规矩。你让人盯着他，看看他查案的手法。”
“是。”
沈砚出了府衙，快步往城南走去。雨越下越大，整条街都被雨幕笼罩着，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炊饼的小贩缩在屋檐下，用油布盖着担子。他没有叫轿子，也没有骑马，就这样在雨中走着。雨水打在他的官帽上，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毫不在意。
城南锦绣坊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沈砚到时，发现坊门口围了不少人。他推开人群，亮出腰牌：“临安府推官，来查案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锦绣坊的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陈，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眼眶红肿，显然哭过。她看见沈砚，扑通一声跪下来：“大人，您可要给我们秀兰做主啊！”
“起来说话。”沈砚扶起她，“**在哪里？”
“在……在城外的荒井里。民妇已经让人守着了，没敢动。”
沈砚点点头：“带路。”
陈坊主叫了一个小伙计引路，自己也要跟着去。沈砚让她留在坊里，只带了那个小伙计。小伙计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撑着一把破伞，小跑着走在前面。沈砚大步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南的街巷，出了城门，走上一条泥泞的土路。
“大人，您不害怕吗？”小伙计忍不住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怕什么？”
“死人啊……没头的死人。”小伙计打了个哆嗦，“我听说秀兰姐的头被人砍了，可吓人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见过太多死人了。做推官三年，经手的命案不下百起，什么样的死法都见过。被砍头的、被毒死的、被勒死的、被淹死的……死人不会说谎，他们用无声的语言告诉活着的人真相。他从不害怕死人，他害怕的，是活人的谎言。
大约走了两刻钟，两人来到一处荒僻的野地。这里有一座废弃的砖窑，旁边是一口石头砌的老井，井口的青石板长了厚厚的青苔。几个早到的衙役和地保围在井边，看见沈砚来了，连忙拱手行礼。
“沈大人，**已经捞上来了。”一个老衙役指着井边的一块草席，“您要不要看看？”
沈砚走过去，蹲下身，掀开草席的一角。
一具无头女尸赫然出现在眼前。
**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褙子，料子不错，但沾满了污泥和暗红色的血迹。脖颈处的切口异常平整，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具一刀斩断。沈砚仔细看了看切口的断面，骨骼整齐，没有反复劈砍的痕迹——凶手的刀法非常精准，而且力气极大。
“发现时就是这个样子？”沈砚问。
老衙役点头：“是。小的们没敢动，就原样用席子盖上了。”
“周围**了吗？”
“搜过了，没找到头，也没有凶器。”
沈砚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这口井离官道不远，但偏僻，周围都是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如果凶手是在这里**抛尸，应该会留下痕迹。可今天下了大半天的雨，就算有痕迹也被冲没了。他蹲下身，查看**的衣服。褙子上除了污泥和血迹，还有一些细小的蓝色丝线纤维，不像是她自己身上这件衣服的料子。
“死者是谁？”沈砚问。
小伙计连忙说：“是秀兰姐，锦绣坊最好的绣娘。她三天前说要去布庄选料子，就再也没回来。陈坊主报过官，但衙门说……”
“说什么？”
小伙计不敢说了。老衙役接过话头，低声道：“沈大人，失踪这种事，衙门一般不当回事。尤其是……绣娘这种身份，衙门觉得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他知道这是实情。大梁朝的衙门，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失踪案件除非涉及权贵或者闹出了人命，否则基本就是登记在册，然后石沉大海。如果不是今天发现了**，这个秀兰的失踪大概永远不会有人认真追查。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上。
“找块干净的布来。”沈砚说。
老衙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白布递给他。沈砚用布垫着手，仔细检查**的双手。死者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一看就是常年做精细活的手。但让他注意的是，死者的左手食指和拇指内侧有明显的厚茧，那是长期握针留下的痕迹——绣娘，没错。
他又检查了死者的衣领和袖口。衣领内部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但被污泥盖住了，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沈砚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不是血。
“把**抬回衙门，找个仵作来验。”沈砚站起身，对老衙役吩咐。
“大人，咱们临安府的仵作上个月告老还乡了，还没补上呢。”老衙役面露难色。
沈砚皱眉。没有仵作，怎么验尸？他想了想，说：“先去打听一下，城里有没有验尸的好手？哪怕是民间的也行。”
老衙役挠挠头：“倒是有一个人……城南苏家，祖传的仵作手艺。不过苏老头去年死了，就剩他女儿苏云锦，一个姑娘家，不知道行不行。”
“请她来。”
“这……”老衙役为难，“大人，让一个女人验尸，传出去不好听吧？”
沈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死者为大，还分什么男女？去请。”
老衙役不敢再说什么，匆匆去了。
沈砚又蹲下身，将**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死者的鞋底沾满了泥，但奇怪的是，泥层的厚薄不均匀——脚后跟的泥比脚尖厚。这说明死者死前曾经倒着走过路？或者，她是被拖着走的？他默默记下这个疑点。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牛毛般的细雨丝。沈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初步的判断，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一具无头女尸，一口偏僻的荒井，一条被视若无睹的失踪报案。这个案子不简单，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死者的头。
头在哪里？
凶手为什么要砍掉死者的头？是为了隐藏死者的身份？可绣**身份并不难查，她身上的衣物、手上的茧子，都是显而易见的特征。灭口？泄愤？还是有别的目的？
沈砚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又一一否决。
他蹲下身，再次掀开草席，将**翻了个侧身，查看她的后颈。后颈的皮肤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瘀青，颜色很深，说明是死前不久造成的。但瘀青的形状不像是手指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压过。
沈砚沉思片刻，站起身对小伙计说：“带我去秀兰的工位看看。”
小伙计点头，领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沈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但他注意到，石板的一角有一道新鲜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或者划过的。他走过去，蹲下细看——那道刻痕旁边，散落着几片细小的碎屑，像是瓷器或者陶器的碎片。
沈砚用布包起几片碎屑，小心收好。
然后他盖好草席，对留下的衙役说：“看好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大人！”
沈砚带着小伙计回到城中，直奔锦绣坊。
陈坊主还在门口张望，看见沈砚回来，急忙迎上来：“大人，怎么样了？秀兰她……”
“死了。”沈砚没有绕弯子，“我需要看看她的工位。”
陈坊主脸色惨白，颤抖着引沈砚进了绣坊。锦绣坊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店面，摆满了各种绣品，楼上是一间间绣房，绣娘们各占一小间，窗户朝南，光线充足。
秀兰的工位在二楼最东边，是一间朝南的小隔间。沈砚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隔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绣架，架上还绷着半幅未完成的绣品——是一幅鸳鸯戏水的图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桂花，正是花开的季节，满屋都是桂花的甜香。
沈砚走到绣架前，仔细查看那幅绣品。鸳鸯的眼睛绣得极为传神，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打籽绣法，每一针都恰到好处。他注意到，绣品的右下角缺了几针，线头还没来得及收。这说明秀兰是在工作途中突然离开的，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打开绣架下面的小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绣线、剪刀、顶针、针插。沈砚一样一样地翻看，发现少了一样东西——一把弯头小剪刀。绣娘常用的那种，刃口极锋利，专门用来剪丝线。抽屉里的针插上，专门有一个位置是放剪刀的，现在空空荡荡。
“秀兰的剪刀呢？”沈砚问。
陈坊主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不知道，她的东西从不乱放。”
沈砚又问：“她最后一次来绣坊是哪天？”
“三天前的下午。她说要去布庄选几块新料子，就走了。那天晚上的时候，她没回家，她娘来问过，我还以为她在哪个姐妹家**呢。第二天还是没回来，我就报了官。”陈坊主说着又红了眼眶。
“她平时跟谁走得近？”
“秀兰这姑娘性子安静，不太跟人交心。但她手艺好，好多官宦人家的夫人都来找她绣活。前阵子她还接了个私活，神神秘秘的，问她在绣什么，她只说是大活，不肯细说。”
沈砚记下这一点。私活，神秘的大活——这里面可能有文章。
他又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是寡母。她爹死得早，就靠她绣花养活。秀兰这一死，她娘可怎么活啊。”陈坊主抹着眼泪。
沈砚沉默了片刻，说：“带我去她家看看。”
秀兰家在南城的一条窄巷子里，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前堆着一些破旧的瓦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外面的雨。她是秀兰的娘，姓王。陈坊主已经让人来报过信了，她已经知道女儿死了，但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沈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声说：“大娘，我是临安府的推官，来查秀兰的案子。您能跟我聊聊吗？”
王婆婆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沈砚，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我闺女……是被人害死的……她不会**的……她说了，要给娘养老送终……”
“我知道。”沈砚握住她枯瘦的手，“所以我来查。您能不能告诉我，秀兰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她？或者她有没有说过害怕什么人？”
王婆婆想了很久，忽然说：“有一个月前，有个穿绸子的女人来找过她。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好久的话，我闺女后来几天都魂不守舍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接了个大活，心里没底。”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没看清，戴着帷帽。但说话口音像是京城里的人，声音很好听，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京城口音，大户人家——线索太模糊了。
沈砚又问了几句，没有得到更多信息，便起身告辞。他站在巷口，看着蒙蒙细雨中的临安城，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首先要找到秀兰的头，那是破案的关键。其次要查出那个神秘的“大活”是什么，客户是谁。第三要搞清楚那把丢失的剪刀的下落。
他正想着，老衙役匆匆跑来：“沈大人，苏家那个姑娘来了，在衙门等着呢。”
沈砚点头，大步往回走。
回到衙门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签押房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旧旧的木箱子。她大约二十四五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
沈砚走近，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福了一礼：“民女苏云锦，见过大人。”
“你就是苏家那位会验尸的？”沈砚开门见山。
苏云锦也不谦虚：“家父是临安府仵作，民女自幼跟着父亲学习，略知一二。”
“**在停尸房，跟我来。”
沈砚转身往后院走，苏云锦提着木箱跟在他身后。停尸房在衙门最后面的一间阴冷的屋子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老衙役已经把**抬过来了，用白布盖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苏云锦放下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验尸工具——银针、小刀、镊子、药粉、纱布……她戴上布手套，掀开白布，开始检查**。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她工作。
苏云锦的手法极为娴熟，先是从头到脚目测一遍，然后从死者的双手开始，一节一节地检查指骨，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再检查口腔、耳朵、鼻孔。最后，她将注意力放在了脖颈的切口上。
“切口平整，一刀断骨，凶器是极锋利的刀，刀身至少两寸宽。”苏云锦一边检查一边说，“死者在被砍头前已经死了，因为切口的血液凝固情况和其他部位一致，没有大量的新鲜血迹喷溅。”
沈砚点头。这也是他注意到的。如果是在活着的时候砍头，伤口周围会有大量的血液喷溅痕迹，但这个死者的衣领和脖颈周围的皮肤上血量不多，说明砍头是在死后进行的。
“死因是什么？”沈砚问。
苏云锦仔细检查了**的躯干和四肢，在死者的左胸口发现了一处极小的**，小到几乎看不见。她用银**入**周围的皮肤，银针前端变成了黑色。
“毒。”苏云锦抬头看向沈砚，“死者是先中毒而死，然后才被砍头的。**在心脏位置，毒液被直接注入心脏，瞬间毙命。”
沈砚的瞳孔微缩。
凶手先用毒***秀兰，再砍掉她的头，然后抛尸荒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毁尸灭迹的话，直接抛尸就行了。砍头是为了让人认不出死者？可身上的衣物和手上的茧子已经暴露了身份。除非——砍头不是为了隐藏身份，而是另有目的。
“能看出是什么毒吗？”沈砚问。
苏云锦摇头：“需要进一步检验。但能直接注入心脏的毒，烈性极强，市面上买不到。这案子不简单，大人。”
沈砚看着她，忽然问：“你一个女子，为何会做这一行？”
苏云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家父在世时，常说验尸是为了替死者说话。死者不能开口，我们就是他们的嘴。不关乎男女，只关乎对错。”
沈砚沉默片刻，点头道：“说得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苏云锦：“这是我在井边发现的碎屑，你看看是什么。”
苏云锦接过，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又用鼻子闻了闻，忽然脸色微变：“这是……青瓷的碎片。但不是普通的青瓷，是官窑的，而且是最上等的汝窑青瓷。这种瓷器，只有达官贵人家才用得起。”
沈砚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口城郊的荒井，一具无头女尸，一片汝窑青瓷的碎片。一个穷苦的绣娘，身上却牵扯进了只有权贵才用得起的物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老衙役追上来问：“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脚步不停，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查。查汝窑青瓷的来源，查秀兰接的那个私活，查那把丢失的剪刀。还有——把周围所有的荒地和枯井都搜一遍，找到她的头。”
他走到衙门门口，撑开油纸伞，望着漫天细雨，只说了一个字：
“走。”
身后，苏云锦提着木箱，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撑伞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瓷碎片，又看了看停尸房的方向，默默收起木箱，跟了上去。
雨又下大了。
临安城的暮色里，沈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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