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城市已经沉入最深的睡眠。长乐路的路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团团橘**的光，像是被水泡开的旧宣纸。街面上偶尔驶过一辆出租车，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短暂的沙沙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林晚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进仓库，直起腰的时候，听见门口的风铃在凌晨的凉风里轻轻晃动。她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五十九分。还有一分钟，夜班正式开始。
这已经是她在这家便利店上夜班的**十三天。
店长姓刘，五十多岁，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很大但心肠很软。当初面试的时候，刘店长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话都不怎么说的年轻女孩，犹豫了很久。
"你一个人值夜班，怕不怕？"她问。
"不怕。"林晚说。
"会有人来闹事的。"
"我会报警。"
刘店长笑了，不知道是被她的直白逗笑的还是被她的天真逗笑的。但最终她还是留下了这个女孩——因为缺人。夜班店员是所有便利店最头疼的岗位，工资比白班多五百块钱，但来应聘的人还是寥寥无几。谁愿意在别人睡觉的时候醒着呢？
林晚愿意。
她今年二十三岁，从老家江西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这座城市。大专毕业，学的会计，但找不到对口的工作。租住在城中村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隔间里，月租六百，没有窗户。她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像一只在这个城市夹缝里安静爬行的壁虎。
城市不关心她从哪里来，就像它不关心每个凌晨三点还在街上游荡的人。但林晚也不指望它关心。她只是需要一份工作，需要存够钱，需要在下个月的这个时候把欠了三个月的房租补上。
林晚在老家的时候，是镇上为数不多考上大专的女孩。成绩出来那天，她爸在工地里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女儿考上大学了"。虽然那只是一所三线城市的职业技术学院，但在她爸眼里，那是改变命运的门票。三年里，她每个学期拿奖学金，把会计从业资格证考了下来，还自学了Excel的高级应用。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租来的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然后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在网上投了将近两百份简历，回复她的不到十家。面试的时候，HR看完她的学历，客气地说一句"回去等通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有一家小公司愿意要她，月薪两千二，不包吃住。她算了一下——租房六百，吃饭省着吃也要五百，交通费一百，话费五十，一个月剩不下一千块。她咬着牙说好。结果干了两个月，公司倒闭了，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跑路，她一分钱都没要回来。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走投无路"。她坐在出租屋没有窗户的隔间里，听着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听着楼下麻将馆的洗牌声，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丢在路上的蚂蚁——太小了，小到这个城市根本看不见她。
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没人的地方哭，她对眼泪有一种奇怪的吝啬。她觉得哭了就输了，输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所以她擦干脸，打开手机，继续投简历。
来便利店面试那天，刘店长问她之前的工作经验，她老老实实说了。刘店长又问，你一个女孩子值夜班怕不怕。她说不怕。刘店长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行，先试三天。"
那三天里，林晚每天都在凌晨默默背商品的保质期、价格、折扣规则，把每一个货架的摆放位置记在脑子里。第三天晚上，她一个人处理了一个醉汉闹事的突**况——没报警，没用暴力，只是给醉汉倒了一杯水，安安静静地等他酒劲过去，然后轻声细语地劝他回去。刘店长第二天看了监控录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不用试了，留下来吧。"
林晚就这样得到了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准时发。夜班有额外补贴，加上省下来的白天的餐费，她每个月能存下一千多块。她把钱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