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牛**日常------------------------------------------，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跟**在现代当乙方没什么区别。，比乙方还不如。乙方好歹有合同，有deadline，有甲方打款。他现在连个正式的俸禄文书都还没捂热，活儿已经排到下个月了。铁锅要量产，农具要出样本，少府那边隔三差五派人来问“能不能再快一点”，墨恒每天蹲在冶铁坊里改图纸改到深夜，夏安跑腿跑得草鞋磨破了两双。，已经整整五天没洗澡了。“赵师，少府又派人来催了。”夏安从院门口跑进来，草鞋在夯土地上啪嗒啪嗒响，脸上挂着一种“我说了您别打我”的表情。“催什么？催铁犁。说春耕快到了，农器监那边等着要第一批铁犁铧的样品，要是这月底交不上去——”夏安咽了口唾沫，“少府丞说他就亲自来冶铁坊住下。”，听到这话手里的铜锤顿了一下。少府丞，那个圆脸、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上次来验收铁锅时站着看了一刻钟没说话的老吏。他要亲自来冶铁坊住下——这意味着赵昊连熬夜摸鱼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跟少府丞说，铁犁的模具今天下午试模。他要来住就住，我院里还有半间柴房空着。柴房？”夏安瞪大了眼睛，“您让少府丞住柴房？那住哪儿？我这儿连个正经客房都没有。你让他去跟辕五挤牛棚也行，反正那头牛晚上不打呼噜。”。他盯着赵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发现赵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才松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去回话了”就跑了。，手里还攥着一把量尺。他这人说话永远不紧不慢，但今天他的眼角有一点没休息好留下的红丝。“铁范的浇口昨天改了，今天试模如果进温不够，锅壁会有冷隔。你确定要先试犁？先试犁。”赵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春耕不等人。李丞相上次问农具进度用的是‘催’，他用‘催’字就意味着朝堂上有人在拿春耕说事。你没发现最近少府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点了点头。“那铁锅的范具调整我推到今晚做。”
“辛苦了。”
“不辛苦。”墨恒转身回工具房，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你昨晚睡了几个时辰？”
赵昊想了想：“大概两个。”
“去睡一会儿。”
“不用。”
“你现在眼睛里全是红丝，跟上次开炉前一样。”墨恒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比平时多了一倍，“铁官说你两天没吃饭了，只啃了两块蒸饼。如果今天试模的时候你手抖，浇**度偏了一丝，铁犁就废了。”
赵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在考古工地的时候也这样——一旦盯上进度，就容易忘记吃饭睡觉。导师曾经在他连续盯了两天探方之后强行给他塞了一碗泡面，说你再不吃饭我就把这层灰坑全部回填让你挖不着。现在导师不在，墨恒接过了这个角色。
“行。我去躺半个时辰。”赵昊妥协了。
他走进柴房——现在已经是他的固定卧室了——躺在硬榻上。榻上铺着夏安从宫里搬来的两床褥子，虽然还是硬，但比当初在何记酒肆柴房里睡的那块破木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铁犁的刃角到底用多少度？深耕犁三十度够不够？秦代的牛拉力比后世的黄牛小，刃角太陡拉不动，太浅又翻不了土……
半个时辰后他没睡着，但是他强迫自己躺够了时间才起来。墨恒已经把所有模具部件摆在浇铸坑旁边了。铁官带着两个匠人在检查炉温，看到赵昊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每件事都要质疑三遍——不是因为他变客气了，是因为昨天他质问赵昊“铁范复用次数为什么能比陶范高”，赵昊当场做了个对比测试两根香的时间铁范浇了三次陶范还在冷却，他就闭嘴了。
试模的结果还算顺利。铁水浇进犁铧范具，冷却后打开，犁铧成形完整，刃口没有明显缺口，只在铧尖处有一点极细的冷隔痕迹。墨恒用指节敲了敲铧面，声音沉闷均匀，没有空洞。老铁官拿起来对着日光反复端详，在手里翻了三面，最后吐出一个字：“行。”秦朝技术官僚的最高评价。
赵昊把犁铧放在地上，比划着跟墨恒和李思解释：这种犁铧需要用标准化的开刃角度，不同地区的土壤硬度要配不同规格，深耕犁刃角三十度浅耕犁四十五度开荒犁要加厚铧背。铁官这回没有怼他，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竹简把他说的全部记了下来。记完之后他把竹简往袖子里一揣，说了句“我去报少府”就走了。
赵昊看着铁官的背影，忽然有点感动。这个山羊胡子老头从第一天就用看骗子的眼神看他，现在竟然主动帮他跑腿了。这大概就是秦朝版的“用实力说话”。
“赵师！赵师！您猜怎么着！”夏安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块破木牍，脸上红光满面。他最近跑粟市跑得比谁都勤，理由是“帮赵师打听行情”，但赵昊怀疑他只是想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铜釜降价了！降到六十五钱了！”
赵昊接过木牍看了一眼。夏安用歪歪扭扭的小篆记了几个数字——铜釜从八十钱降到六十五钱，降幅将近两成。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两天！粟市那边卖铜器的铺子，听说咱们的铁锅五十钱一口，全慌了。”夏安兴奋得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个卖铜釜的老头，昨天当街骂少府，说官府拿铁锅砸他饭碗，结果被亭长拉去关了半个时辰。放出来以后也不骂了，直接降了十钱。今天早上又降了五钱。”
赵昊忍不住笑了。他已经很多天没见过这种自由市场竞争了，没想到秦朝也有价格战。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铁锅官价五十钱，成本比他预期的还低，因为铁范可以重复使用，用料也比陶范省。如果铜釜降到六十五钱还继续降，铜器作坊主的利润空间就会被压到几乎没有。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夏安压低声音，“粟市有人在打听您。”
“打听我什么？”
“打听您是哪里人，以前干什么的，怎么进的冶铁坊。”夏安左右看了看，确认没外人，才小声说，“我问了卖我炭的那个老秦，他说打听消息的人穿的不是少府的衣裳，也不是廷尉署的。口音像是宫里的。”
宫里的。赵昊脑子里闪过兰池宫那次偶遇——赵高在垂柳下跟他说的那句“辛苦了”。那人的消息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密。中车府令的文书房是秦朝所有诏令上传下达的中间枢纽，每个郡守的奏报、每份律令草案，都要经过他的案头和其他人的手。如果他开始打听一个冶铁丞，那至少是动了脑子在权衡利弊。
“下次再有人打听，你别上去搭话，也别躲。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咱们铁锅的官价报一遍就行。”
“就报官价？”
“嗯。让他觉得你只是个卖铁锅的。”
夏安使劲点头，把这条记在了心里。
当天下午，赵昊正在院子里跟墨恒讨论铁锅浇**度的微调方案，院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少府那种官式三叩两停的节奏，是随意的、不太讲究的叩法。夏安去开门，然后整个人的声音都变了调：“殿下？！”
扶苏站在门口。今天他没穿官服，一身深色常服，只带了两个侍从。侍从手里各拎着一个陶罐和一只草筐。他跨进院门的时候差点被地上散落的铁矿石绊了一下，赵昊赶紧跑过去扶，扶苏已经自己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那块矿石，说：“你这院子比上次来还乱。”
这话不是批评，是陈述事实。
“殿下怎么来了？”赵昊有点心虚地扫了一眼院子——满地的矿石碎渣、炭屑、模具部件、没来得及收的铁条料，院角的木案上搁着两把还没装柄的菜刀胚，炼炉旁边还搭着昨天洗了没干的裹脚布。
“父皇说，冶铁坊最近的进度不错，让我顺路过来看看。”扶苏示意侍从把东西放下，“顺便带了点东西。父皇赐的。”
赵昊愣了一下。侍从打开陶罐，里面装的是酱——不是少府食堂那种咸中带腥的发酵肉酱，而是另一种深色的酱料，上面飘着一层澄清的油脂，打开罐盖的瞬间，一股浓厚的鲜香味飘了出来，连蹲在炉子旁边的老铁官都扭过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酱？”赵昊问。
“鱼醢酱，少府新调的。父皇说你这人天天吃白水煮肉，迟早吃出毛病。”扶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但嘴角明显压着笑。
赵昊看着那罐鱼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这辈子收到过各种甲方送的礼物——烟酒购物卡过节礼盒，但秦始皇给他赐酱，这大概是史上最硬核的员工关怀。好的方面是这事一旦传出去，大秦各级官僚都要拿着放大镜去研究冶铁坊的人事关系结构。不好的方面是这意味着他在这里加班加点的事连宫里的领导都知道了。
“这又是什么？”赵昊指着另一只草筐。草筐里装着几团黑乎乎的东西，表面坑坑洼洼，像是某种植物的块茎。
“芋头。南郡今年新贡的，父皇说冶铁坊的人最近加班多，加个菜。”扶苏顿了顿，“他还说芋头补气，熬汤喝。”
墨恒走过来蹲下看芋头。夏安也凑过来，三个人对着筐里的芋头陷入了一瞬间的敬畏——不是对芋头本身敬畏，而是对“这东西是秦始皇亲自下令送来”这件事感到某种不真实。
扶苏没有多待。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进度表——那是几天前赵昊用炭笔写在墙上的破木板上。上面列着每天的工作计划和完成情况，完成的事项在栏下标记了一道浅浅的剔刻痕。他的目光扫过最上面一行已经反复调度过的日程，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赵昊目送扶苏的马车消失在巷口。
墨恒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殿下上次来是看铁水，这次来是送芋头。下次来该不会是帮你收庄稼吧。”
“他不是帮我收庄稼。他是在提前熟悉农器监的事。”赵昊说。
墨恒想了一下，没有接话。但赵昊心里清楚，扶苏对农器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像是走过场。他问过农具推广的细节、问过铁犁铧对不同土壤的适应性、上次还问过推广到各郡需要什么条件——这些问题不是一个挂名监领的人会问的。他是真的在给自己未来的**布局积累依据。
傍晚，夏安把芋头洗干净，丢进陶釜里跟干肉一起煮。冶铁坊没有正经灶台，只能用炼炉的余火慢慢煨。芋头在沸汤里翻滚，渐渐煮得软糯，肉汤也慢慢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赵昊守在炼炉旁边，用一根长木勺搅着汤，脸上映着炉火的余光。空气里飘着芋头特有的淀粉甜香和干肉的咸香，连铁官那个山羊胡子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好几次。
“赵师，您煮的这锅芋头汤……闻着比宫里膳房的还香。”夏安蹲在旁边，两只眼睛盯着陶釜里的汤，喉结滚了一下。
“心理作用。芋头就是芋头，跟你平时吃的没区别。”
“不，真的香。”墨恒从工具房里走出来说。连他都开口了，这就不是幻觉。
赵昊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然后愣住了。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他太久没喝过不放盐以外的调料的汤了。他不是什么美食家，但他至少知道芋头炖肉如果有一点点酱油、有一点点料酒，会是什么味道。现在这锅汤里只有盐、肉本身的油脂，还有芋头自己的甜味。太寡了。
他放下勺子，看着那锅汤，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开始，冶铁坊多开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墨恒问。
“蒸酒。”
“什么是蒸酒？”
“就是把酒蒸一蒸，让酒变得更好喝的液体。”赵昊说，“我需要一个蒸酒的锅。铜的最好，铁也行。不用太大，试验用的就够了。”
墨恒放下勺子，用一种“你又开始了”的表情看着他。但他没有反对。夏安更不会反对——他听说“更好喝”三个字，眼睛已经亮了。三个人围着陶釜喝汤，谁都没再说话。汤确实寡淡，芋头确实绵软，但这是冶铁坊开张以来最安静的一顿晚饭。赵昊喝着喝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在粟市打听他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墙。铁官新翻修过的门栓在月光下泛着铁器的冷光。
“夏安，明天把院门再加固一道。”
“好嘞。”夏安用袖子擦嘴，干脆地应了一声。
他低头继续喝汤，觉得芋头虽然软糯，但确实少了一点味道。
不过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