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八三年腊月，我站在柳树沟小学唯一的教室门口，看着破了半边的窗户纸被北风吹得哗哗响。
“北生啊，你过来一下。”
王福来老村长叼着旱烟袋，蹲在学校围墙根底下，朝我招手。
我把粉笔头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走过去。
“村长，啥事？”
王福来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没直接开口，先拿眼睛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心里有数。
昨天公社开会，说要裁减民办教师的名额，柳树沟这种偏远山村，本来就只分到一个指标。我要是走了，这十几个娃娃就没人教了。
“北生，你在咱村也快一年了吧？”
“十个月。”
“那感觉咋样？习惯不？”
“还行。”
王福来又抽了口烟，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着拒绝。”
“您说。”
“我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愣了一下。
“村长，我……”
“你先听我说完。”王福来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你是县里来的知识分子，我知道你迟早要走。但这些娃娃不能没有老师，你也看见了，除了你，没人愿意来咱柳树沟。”
我沉默了。
他说的是实话。柳树沟在大山深处，从村子到公社要翻两座山，走四个小时的山路。去年公社派我来的时候，我也是想着待满一年就申请调回去。
“你要是在村里成了家，就有理由留下来了。”王福来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恳求，“公社那边我去说，只要你愿意留，这个民办教师的名额就是你的。”
“村长，这事不能这么办。”我摇头，“婚姻大事，哪能当**。再说了，人家姑娘凭啥嫁给我这么个穷教书的？”
“你先见见人再说。”
“不用了，我……”
话还没说完，围墙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姑娘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头上裹着蓝底碎花的围巾，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腊月的风把她鼻尖吹得微微发红。
她走到王福来跟前，低声说了句：“叔，我妈让我给你送碗姜汤来。”
王福来接过搪瓷缸子，看了我一眼。
“北生，这是沈家的闺女，秀竹。”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像山里刚化的雪水，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和这个穷山沟完全不搭的书卷气。
她很快低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
这两个字是我说的。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王福来嘴角一咧，烟袋差点掉地上。
沈秀竹停住脚步，把围巾往下拽了拽，没回头。
“村长。”我看着她的背影，嗓子有点干，“您刚才说的那事，我再想想。”
王福来乐了。
“行，你想，不着急。”
沈秀竹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在山路拐弯处，北风灌进领口，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村长，她家什么情况？”
王福来脸上的笑收了收。
“秀竹她爹三年前没了，家里就剩她、**，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爷子。日子紧巴，但这闺女能干，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她念过书？”
王福来看了我一眼。
“你咋看出来的？”
“她眼神不一样。”
王福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念过。她爷爷以前是……算了，这事等你们熟了再说吧。北生啊，秀竹这孩子是真好，你不会后悔的。”
我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上挂的蜘蛛网，满脑子都是那个姑**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王福来。
“村长，我同意见面。”
王福来正在喂鸡，手里的苞米粒撒了一地。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同意。”
“好好好！”王福来一拍大腿，“我这就去跟秀竹**说！你等着啊，晚上去她家吃饭！”
我回到学校上课，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整天都在走神，把“狐假虎威”的故事讲了三遍，底下张铁柱举手说：“陈老师，这个你上午讲过了。”
十几个学生哄堂大笑。
我红着脸摆了摆手：“下课。”
傍晚，王福来带我去了沈家。
沈家住在村子东头最高处的坡上，三间土坯房，院墙用石头垒的，倒是整整齐齐。院子里码着一垛柴火，劈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