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子擦了擦**上的积尘，露出底下漆色——是极正的朱砂色，琴身遍布细密的流水断纹，琴首嵌了一块古玉，玉上刻着一枝梅花。七根弦断了四根，琴身正中间有一道贯穿裂纹，从龙池一直裂到凤沼，裂得惨烈决绝。苏锦鸢的指尖触到那道裂纹时，心口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
“这是什么琴？”她问青芽。
青芽的表情变了变，最后低声答：“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琴，名叫……不归。”
不归。这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怎么也碰不到岸边。
又过了两日，她在琴匣底下发现了一行刻字，极小极浅，是用簪尖刻上去的。她把琴举到窗前，借着日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敝帚虽破，吾自珍之。”字迹娟秀却用力极深，一笔一划都不像是随手写就，倒像是在刻一句誓言。苏锦鸢的指尖在那八个字上停了很久——是什么样的处境，才会让人把自己比作一把破扫帚，还要咬着牙说“我自己珍惜自己”？
后来的记忆碎片，是一点一点拼回来的。苏锦鸢发现自己的身体记得很多事，比脑子记得的还要多。比如沈怀璋从她身旁走过的时候，她会自动往后退半步；比如她从前似乎食不得辣，可现在她吃着厨房送来的饭菜，口味分明偏重，又咸又呛，难以下咽，厨房的婆子说：“夫人从前吩咐的呀，说大人喜辛辣，府里的菜都要依着大人的口味来。”她连自己爱吃什么都按着他的喜好改了。
而这些身体记忆在某一刻被彻底验证了。那天她无意间走到沈怀璋的书房附近，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她本想绕开，却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便钉住了。
说话的是沈怀璋身边的长随：“大人当真不去看看夫人？她这次伤得不轻，差点就没命了。”
沉默了片刻，沈怀璋的声音响起来，清清楚楚，像冬日薄冰：“她惯会用这些手段。从前装病、装晕，如今倒好，直接从假山上往下跳。本官公务繁忙，没空陪她演戏。”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她倒是命大，摔成那样也没死。”
苏锦鸢站在窗根底下。五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她浑身的血却凉了个透彻，连指尖都是冰的。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推门，只是安静地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青芽端着药急慌慌找过来：“夫人脸怎么白成这样？又头疼了？”
苏锦鸢摇摇头，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空碗还给青芽的时候，她忽然问：“青芽，我是怎么嫁给他的？”
青芽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当初……是夫人在琼林宴上见到了沈大人，心里喜欢。苏家是五品小官，沈家是世家大族，门第差得远，夫人也知道自己高攀不上。回来后倒也没闹，只是托人去问了一句——问沈大人是否已经婚配，有没有定亲。本想着若是他已经订了亲，夫人便死心了。”
苏锦鸢静静地听着。
“没想到派去的人回来说，沈大人未曾婚配，也没有定亲。更没想到的是，沈家那边很快就回了话——沈大人应了。快得连老太爷都吃了一惊。老太爷当时还说，沈家是世家，怎么会这么痛快地应下一桩门第悬殊的亲事，怕不是有什么事。可夫人听了只当是天赐良缘，高兴得不得了，老太爷见您欢喜，便也点了头。”
苏锦鸢沉默了许久。五品小官之女，嫁进沈家这样的百年世族，确实是不般配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诚意和太夫人的撮合才促成了这桩婚事，可从青芽的话来看，沈怀璋应得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那天晚上，她想起来了。不是一下子全想起来的，而是一片一片地，像冬日里剥落的墙皮，毫无预兆地往下掉。
关于琴的记忆，是最先回来的。这把琴是她十六岁生辰时，外祖父送给她的及笄礼。外祖父是江南有名的*琴师，一辈子只做了十二张琴，这张是他的收山之作，整整做了三年才完工。琴成那日外祖父把它放在她膝上，苍老的手指抚过琴弦，笑着对她说：“锦鸢，这张琴叫‘不归’，祖父愿你此生快意尽兴，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