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子从战场上带回一个女人。
她无名无姓，浑身是血，左脸三道疤。殿下将她扔在最荒芜的偏院里，不许送饭，不许送药，不许任何人过问她来历。
新婚夜，他踏进我的院子，掐着我下巴，翻来覆去只问一句——
“她在战场替我挡了三箭。你素来养尊处优，可知道你父亲怎么用那三箭射穿她全族四十二条人命？”
问完他灌我喝下避子汤，亲手浇灭喜烛，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三年。三年之后，孤会让父皇下旨废了你。你不配有孤的孩子。”
门在身后摔得山响，只剩那碗药渣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我撑着桌角，低头把苦到发麻的药汤一口一口咽干净。然后才对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没有出声。
外面那轮月亮大得吓人，照在我手腕那道被药烫出的旧疤上。很多年前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我到底是谁，这副冷到骨头里的面孔，会不会裂开哪怕一道缝？
我等那一天，等了十年。
1
我叫沈蘅，镇北侯府独女，京城人口中的药罐小姐。十二岁那年元宵灯会，我在朱雀街头走失，被拐子拐去江南，辗转三月才让父亲派的人寻回来。回京之后，我病了大半年，汤药不离口，额头日日覆着冷帕子。好不容易能下床，落下了畏寒的毛病，从此深居简出，很少出现在人前。
京城贵女圈里提起沈家小姐，只有一个评价：长得倒是好，就是病恹恹的，一阵风能吹倒。
和太子的婚约，是打娘胎里就定下的。父亲当年和先皇后是故交，先皇后临终前拉着父亲的手说，要让两个孩子做夫妻。后来先皇后崩逝，陛下悲痛之下再不立后，太子被养在太后膝下。他始终记得，自己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而****私底下都传，镇北侯沈家，和当年的后宫毒杀案有脱不开的干系。
没有人敢当着太子的面说。也没有人敢告诉我。
我是在大婚前三日才知道的。
那天父亲叫我进书房，屏退左右，将一只锦盒推过来。盒子里是一柄玉如意，通体透白，尾端有一道裂痕。
“先皇后留给你的。”父亲的声音苍老得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力气，“她驾崩那夜握着我的手，说——阿蘅是个好孩子，别让她受委屈。”
我捧着玉如意跪在父亲膝前。他摸着我头发，声音发抖：“你若不想嫁，爹明日就去退婚。拼着这侯爵不要了，也不能——”
“爹。”我打断他，“我嫁。”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我抬起头冲他笑：“先皇后待我那么好，这婚约是她定下的。若退了，她在九泉之下会伤心的。”
这话说得天真，说得任性，说得连我自己都信了。我爹望着我，昏黄的烛火把他脸上沟壑照得格外深。他没有再劝，只将我揽进怀里，轻轻说了一句：“我女儿长大了。”
我靠在他肩上，眼眶里转着一圈水雾，没有让它落下来。
当晚我在闺房里对着铜镜坐了很久。镜中人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多少血色，只有眼睛亮得很不寻常。我把箱底的嫁衣翻出来摊在床上，那件嫁衣绣了三年，一针一线全是我自己缝的。袖口的并蒂莲花用了江南最好的丝线，裙摆的金凤用了蜀中最细的捻金。
三年前我开始绣这件嫁衣时，所有人都笑我恨嫁。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恨的不是嫁人这件事——我恨的是这辈子太短，短到也许来不及让他记住我。
窗外起了风，檐下铁马叮当作响。我将嫁衣收进箱笼，熄了灯。
黑暗里我翻了个身，将手炉抱在怀里。心里在说一个句子，没有出声。
殿下，你大概忘了吧。十二岁那年元宵，朱雀街上，踩着我裙子把我推倒的小姑娘，是你救下来的。你递给我一盏兔子灯，说——别哭了，灯给你。
那个小姑娘不是我。
但我多希望她是我。
2
新婚夜，太子萧衍在我面前摔了门。
避子汤的苦味还没从舌尖散尽，他就叫了水，不是给我的。小太监端走了那盆净手的温水，顺带把喜烛也撤走了。院子里进来一个管事嬷嬷，面无表情地告诉我，太子吩咐了，往后我的饭菜单独开，不必等他用膳。
我说好。
嬷嬷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