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尘千里识故人------------------------------------------·楔子，当杨过和郭芙并肩坐在桃花岛的海岸边，看着儿女们在落英缤纷中追逐嬉闹，那柄玄铁重剑静静躺在树下。郭芙鬓边已微有霜色，却比年少时更见温润澄明。郭芙忽然问他：“你还记得嘉兴初见那日吗？”杨过没有回答，只伸出独臂，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两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想起那个盛夏的午后，大胜关英雄大会上，她对他嫣然一笑，他心中如遭重击，却偏要说出最伤人的话。千帆过尽，两人相顾莞尔，一切往事，不过是一场漫长的、走回彼此身旁的路。 风尘千里识故人，岁岁潮声送落霞。，却道相思是人家。，红尘梦断各天涯。，满城风雨见芙华。——调寄《鹧鸪天》。，一条黄土官道蜿蜒向东，两旁的梧桐已见黄叶，被风一卷，便簌簌落了一地。远处炊烟几缕，正是傍晚时分。，草已枯了大半。草丛中蹲着一个人，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的，正低着头不知在翻找什么。这人约莫十三四岁年纪，面色发黄，瘦得下巴都尖了，只有一双眼睛黑漆漆的，透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神气。他便是杨过。自母亲穆念慈去世后，他便独自一人流落江湖，饥一顿饱一顿，也不知明日去往何处。，想寻个村镇换几个铜板买些吃食，正蹲在草丛中专心搜寻第三只，忽听得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杨过头也不抬，只当是过路的商旅。他自小在江湖上混，早学会了不去招惹是非。，竟在官道边停了下来。：“爹爹，我有些口渴啦。”：“前面便有茶寮，芙儿且忍一忍。”声音浑厚，中气十足。
杨过忍不住抬头望去。官道上停着三匹马，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个中年汉子，浓眉大眼，身材魁梧，一望便知是武功高明之士。他身侧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容貌极美，一双眼睛灵动异常，虽是布衣荆钗，却掩不住通身的气派。
然而杨过的目光，却被第三匹小马上的人吸引住了。
那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骑在一匹雪白的小马上。她身穿淡绿罗衣，颈中挂着一串明珠，颗颗**莹润，映着夕阳的余光，在她颈间晕出一团柔和的光。她的脸**无比，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又像是最细的奶油，似乎轻轻一碰便要滴出水来。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秀眉纤长，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娇憨、七分任性。
杨过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小姑娘。
他看呆了。
那年他十三岁，她九岁。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从***。他只知道自己浑身脏兮兮的，手上还沾着泥，跟她一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那小姑娘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望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从小在桃花岛上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武氏兄弟对她百依百顺，从未见过这般邋遢的孩子。但不知怎的，这人虽然脏兮兮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是草丛里受了惊的野兽，既戒备，又倔强。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好奇。
“你瞧什么？”她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但也并非全然的厌恶，倒像是被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杨过一愣，没想到这小姑娘说话这般不客气。他自小在江湖上混，被人呼来喝去惯了，倒也不恼，只是咧嘴一笑：“瞧你好看啊。”
郭芙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夸奖，但从未有人这样直愣愣地说出来。她先是一怔，随即小脸微微一红，扭过头去，声音轻了许多：“谁要你瞧了。”
那中年汉子正是郭靖。他翻身下马，走到杨过跟前，细细端详了一番。杨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走开，却听郭靖忽然颤声道：“孩子，你……你姓什么？”
杨过戒备地看了他一眼：“姓杨。”
郭靖眼中顿时涌出泪来。他一把抓住杨过的肩膀：“你爹爹可是叫杨康？”
杨过心头一震。母亲临终前苍白的面容忽然浮现在眼前。那是个寒冷的雪夜，破庙里的火堆明明灭灭，穆念慈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过儿……你爹爹……名叫杨康……”她眼里滚下泪来，混着说不清是悔是痛的光，“他很疼咱们娘儿俩……你要好好记着……好好活着……”话未尽，手已凉。那年杨过十一岁，在母亲坟前磕了三个头，转身走进了江湖。
这些年来，他像野草般在市井间挣扎求生。偷过馒头，睡过破庙，跟乞丐抢过残羹。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母亲温软的手，想起她教他认字时娟秀的侧脸。穆念慈从未细说过往，但杨过从她时常出神的眼眸里，知道她心里埋着很重的东西。
“你……”郭靖的声音颤抖着，粗粝的大手几乎要捏碎杨过的肩骨，“**可是姓穆？可是叫穆念慈？”
杨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警惕与惊讶：“你怎知道？”
这一问如同最后的确认，郭靖这个铁铸般的汉子竟呜咽出声。他一把将杨过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少年几乎窒息。“孩子！我的好孩子！”热泪滚进杨过的颈窝，“我找你找得好苦……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啊！”
黄蓉在旁早已湿了眼眶。她看着丈夫颤抖的宽厚脊背，想起当年嘉兴铁枪庙外的雨。穆念慈抱着婴孩跪在杨康坟前，单薄的背影在雨中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叶子。那时郭靖红着眼眶说要照顾这对母子一世，谁知次日穆念慈便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封“恩情来世再报”的信。这些年来，郭靖踏遍江南，每每见到与杨过年纪相仿的少年都要多看几眼。
“靖哥哥，你轻些，莫吓着孩子。”黄蓉轻声劝道，自己却也不住拭泪。让她更心疼的是靖哥哥的操心。
郭靖这才松开些，双手仍紧握着杨过的肩膀，目光在那张与义弟颇为相似的脸上反复逡巡。剑眉，凤眼，那倔强抿着的唇——活脱脱是杨康年少时的模样，可眼神里没有义弟那份浮滑，反倒有种被生活磨砺出的锐利与敏感。
“我是你郭伯伯啊！”郭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你爹爹……他是我结义兄弟！**……**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滚烫的泪和更用力的拥抱。
杨过僵在郭靖怀里。这个陌生男人磅礴的情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那温暖宽厚的怀抱与他记忆中母亲单薄的胸膛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唤起了某种深埋的、关于“家”的模糊想象。他鼻尖发酸，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那双总是戒备着的、狼崽般的眼睛，终于慢慢软了下来。
黄蓉走到近前打量着杨过，这孩子衣衫褴褛，满面尘垢，但眉眼之间，依稀可见杨康当年的模样。她心中一凛，想起了****铁枪庙中那个满身是血的杨康，想起了他临终前说的那些话。她突然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郭芙也从马上跳了下来。武氏兄弟——武敦儒和武修文——跟在她身后，像两条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武修文抢着去扶郭芙下马，被郭芙摆手挡开：“我自己会下。”
她走到杨过面前，仰着脸又看了他几眼。离得近了，愈发看清他脸上的污垢和衣服上的破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倒是武修文凑上来，上上下下把杨过打量了一番，忽然凑到郭芙耳边，压低声音道：“芙妹，这人身上好脏，别靠近他。”
郭芙皱了皱眉，回头瞪了武修文一眼：“要你说。”
但她终究没忍住，还是对杨过说了一句：“你身上……好多土。”
语气比先前那句“谁要你瞧了”已软了许多，倒像是当真在替他担心似的。
杨过脸色还是僵了一僵。
郭靖连忙道：“芙儿，不可无礼。这是你杨大哥，是爹爹结义兄弟的儿子，以后便是咱们家的人了。”
武敦儒在旁听了，脸色微微一变，与弟弟对视了一眼。他们兄弟自**在桃花岛上陪着郭芙，早已将郭芙视作自己最珍贵的人。如今忽然冒出个“杨大哥”，郭靖还说他是“咱们家的人”，两人心里同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
武修文拉了拉郭芙的袖子，小声道：“芙妹，**爹是谁呀？怎么从来没见过？”
郭芙也有些好奇，回头望向爹爹。郭靖正忙着与黄蓉低声商议什么，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
武修文又凑到郭芙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看他的手，那么黑，指甲缝里都是泥。这种人怎么能住在桃花岛上？”
郭芙低头看了一眼杨过的手，果然如武修文所说，十指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她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白白净净的，指如削葱根，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
但她并没有像武修文期待的那样露出嫌恶的表情。她只是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杨过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似的。
杨过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不由得低下头去。
黄蓉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袖子，低声道：“芙儿，别乱盯着人家看。”
郭芙“哦”了一声，收回目光。
郭靖叹了口气，对杨过道：“孩子，跟郭伯伯回桃花岛去。你爹爹不在了，从今往后，郭伯伯便是你的亲人。”
杨过沉默了许久。他看着郭靖诚恳的面容，又看了看黄蓉淡淡的神色，最后目光落在郭芙身上。那小姑娘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石子，淡绿色的罗衣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颈间的明珠映着夕阳，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武氏兄弟一左一右站在郭芙身边，武修文见杨过往这边看，故意往郭芙身前挡了挡，昂起下巴，一副“她是我们的”的神气。
杨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忽然想，如果能跟这样的人住在一起，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美丽的小姑娘——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似乎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狠狠把它按了下去。
“好。”他说。
郭靖大喜，当即将他抱上了自己的马。
一行人策马往东而去。杨过坐在郭靖身后，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郭芙骑在那匹小白马上，淡绿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一片会飞的叶子。
她的眼睛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
这一次，郭芙没有立刻扭开头。她看了他一瞬，才慢慢把目光移开。
杨过转回头，望着前路漫漫，心中忽地想：桃花岛，究竟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