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墓生变经初试------------------------------------------，杨过在古墓中已度过一载有余。，他只能从小龙女偶尔外出归来的只言片语中，推知外间的季节更替。这一日小龙女从外面回来，提着一篓冬笋，身上带着一股清寒的气息。杨过便知，又是冬天了。，他的身量蹿高了一截，肩背宽了，手臂上也隐隐有了肌肉的线条。古墓中饮食清淡，但小龙女教他的内功心法颇有奇效，日日修习，气脉渐渐充盈，倒比寻常少年长得更快些。只是长久不见阳光，他的面色比从前白了许多，衬着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愈发显得清冷孤寂。，杨过正在墓室中练剑。，功夫以轻灵见长，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小龙女传他的第一套功夫名为“美女拳法”，名字虽然柔媚，招数却极是狠辣。杨过初学时觉得这名字可笑，练了几日便笑不出来了——这套拳法看似轻盈，实则每一招都藏着极厉害的擒拿手法，稍有不慎便会扭伤筋骨。，只穿一条粗布裤子，赤脚站在冰冷的石地上，一招一式地比划。墓室中寒气逼人，他却浑身蒸腾着热气。汗水顺着他清瘦的脊背淌下来，在腰窝处汇成细细的水痕。“这一招‘西施捧心’，双手要合于胸前，掌心向外。”小龙女坐在石床边上，手中拿着一卷旧书，偶尔抬眼看他一回，“你掌势偏了，再往左三分。”。这姿势瞧来确有几分像女子捧心的模样，但他面上的神情却半点也不柔媚——眉头紧皱，嘴角紧抿，一双眼睛里满是狠劲，衬着他清俊的面庞，甚是得宜。，放下书卷。“过儿，你有心事。”她说。，没有辩驳。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有什么事，只是近来练功时总觉得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它在那里，像一根小小的刺，不致命，却时时提醒着它的存在。“今日便不练拳法了。”小龙女站起身，“跟我来。”。杨过披上外衣，跟了上去。，来到一间杨过从未进过的石室。石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有正中的石台上放着一口石棺。棺盖半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分明。“这是祖师婆婆的棺椁。”小龙女的声音在石室中幽幽回荡，“古墓派历代掌门，皆葬于此。”
杨过心头一凛，不觉肃然。
小龙女走到石棺前，伸手在棺内摸索了片刻。只听“喀”的一声轻响，石棺底部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道冷风从洞口涌出，带着陈年的尘土气息。
“下去。”小龙女说。
杨过没有多问，顺着洞口的石阶走了下去。走了约莫数十级，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比上面大了数倍的石室。
石室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形。杨过走近一看，那些图形都是剑招掌法，每一式旁边都有蝇头小楷注解。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这是祖师婆婆留下的《****》。”小龙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咱们古墓派最高深的武功，尽数在此。”
杨过心头一震。他入门一年有余，从未听小龙女提起过这部经书。
“姑姑，为何今日带我来此？”
小龙女走到石壁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痕。长明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柔情，而是一种杨过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叹息。
“《****》需二人合练。”她说，“我独自修习多年，始终无法突破第七层。你来了，或许可以。”
她从壁上取下一卷绢帛，展开铺在地上。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淡淡道：“祖师婆婆林朝英，武功天下无双。当年全真教王重阳自负武功盖世，却在她手下输了一招。这段往事，日后你自会知晓。眼下只需专心练功。”
她从第一式开始讲解。****的修习法门与寻常内功截然不同，讲究“以阴柔克阳刚，以静制动，以柔化刚”。第一层心法便需打通奇经八脉中的三条经脉，将丹田之气化为至柔至阴的劲力。杨过依言盘膝而坐，闭目运气。
起初并无异样。他依照心法引导真气沿经脉运行，渐渐觉得丹田中升起一股清凉之气，与从前练的全真内功那股温热之感大不相同。这股清凉之气顺着经脉缓缓上行，一路畅通无阻。
杨过心中暗喜，正欲一鼓作气冲开第三重关窍，忽觉脑中微微一晕。
那晕眩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浮上来，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觉得心口一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把。
只这一瞬，那股清凉之气猛地失了控制，从经脉中挣脱出来，在体内乱窜。杨过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石壁上，殷红一片。
小龙女飞身掠至，连点他数处大穴，将那股乱窜的内力逼回丹田。她的手掌贴在他后心，渡入一股冰凉的真气，缓缓疏导他紊乱的经脉。
半晌，杨过才缓过气来，浑身冷汗涔涔。
小龙女收回手掌，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你的心不够静。方才可是想到了什么？”
杨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茫然地摇了摇头。
“弟子……弟子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方才那一瞬，脑中似乎闪过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闪过。像水面下一条鱼的影子，你知道它在那里，却看不清它的模样。
小龙女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
“今日先到这里。”她说，“你回去将第一层心法抄录一遍，细细揣摩。待心神澄澈了，再练。”
杨过应了声“是”，起身时脚下还有些虚浮。他走到石室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石壁。
长明灯的光照在那些刻痕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石壁最高处——那里刻着一行字，比旁的字都大，笔势凌厉，像是刻字之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杨过不太懂这词句的意思。但那十来个字，他却不知怎的看了很久。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别的地方。他说不清那个地方在哪里。只是心口又紧了一下。
“过儿。”小龙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过回过神，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石室。
这一夜，杨过躺在石床上，辗转难眠。
他反复回想练功时那一瞬的晕眩。究竟是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他想不起来。只记得心口那一下攥紧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胸膛里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他听不清。
他索性不再去想，翻身将脸埋进石枕里。石枕冰凉，贴在脸颊上。母亲穆念慈临终前那几年，娘儿俩过的极苦，她生病时手也是这样凉的。经常拉着他嘱咐：“过儿，你要好好的。”
杨过闭上眼睛，不忍再回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此后数日，杨过没有再去那间密室。他照常练拳、劈柴、担水，照常吃饭、睡觉。小龙女也没有再提《****》的事。一切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杨过知道不一样了。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偶尔会走神——练拳时忽然停住，劈柴时举着斧头发呆，吃饭时筷子悬在半空，不知在想什么。
有一回，他在墓道中劈柴。一斧下去，木柴裂成两半，滚落在地。他弯腰去捡，手指触到木茬粗糙的断面，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双手。
那是一双很小的手，**嫩的，染着凤仙花汁，红艳艳的。那只手捏着一只竹笼，笼里装着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蟋蟀。手的主人得意洋洋地扬了扬竹笼，说：“你瞧我这只无敌大将军，厉害得很！”
杨过猛地站起身，狠狠一斧劈下去。木柴应声裂成四瓣。
他扔下斧头，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冰凉刺骨。
那和你无关，不要想了，杨过。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日，杨过练完功，正坐在墓室一角擦拭剑身，因为小龙女这几天刚开始教他剑法，他爱学的紧。忽听得墓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像是小龙女的。小龙女走路轻得像猫，几乎无声。这脚步声虽也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像是怕惊动什么。
杨过心头一凛，握紧剑柄，霍然起身。
墓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女子。
她身着杏**道袍，手执一柄拂尘，腰悬长剑。那拂尘的柄是白玉所制，尘尾银白如雪，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她的容貌极美，眉目如画，肌肤娇嫩得如同二八少女，全然看不出已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只是那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眉间眼角隐隐**一股煞气，让人一见便心底生寒。她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在墓室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杨过身上。
“哟，”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慵懒，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缓缓游过，“师妹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人？”
杨过被她那目光一照，只觉浑身都不自在。这女子分明生得极美，可那双眼睛却让人想起毒蛇的信子——冰凉，**，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咬你一口。
小龙女从墓道另一端走来，面色依旧清冷，只是眉头微微蹙了蹙。
“师姐。”她说。
师姐？杨过一怔。他从未听小龙女提起过自己还有师姐。
李莫愁——江湖人称“赤练仙子”，古墓派***大弟子，小龙女的师姐。多年前，她因耐不住古墓的清冷生活而离开师门，独自行走江湖。后来在江南遇上了陆家庄的少主陆展元，两人相恋，李莫愁为他付出了全部真心，甚至不惜违背师命、反出古墓。谁知陆展元回到江南后，竟移情别恋，娶了何沅君为妻。李莫愁在陆展元的婚礼上大闹一场，被高人打伤，被迫立下十年之内不得寻仇的誓言。
但从此，她性情大变。
那张娇美如仙子的面容之下，藏着一颗比赤练蛇还要毒的心。她凭一手冰魄银针和五毒神掌，**无数，江湖中人闻风丧胆。她**前有一个习惯——先在被杀之人的住处留下血手印，手印的数目便是她要杀的人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像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她便是这样一个人，爱**到极致，恨也要恨到极致。
而今日她来古墓，只有一个目的。
“师妹，”李莫愁的声音仍是那般轻柔婉转，“祖师婆婆留下的《****》，师姐这些年可一直惦记着。你我同门一场，何必藏着掖着？拿出来给师姐瞧瞧，师姐看完了便走，绝不扰你清修。”
小龙女淡淡道：“《****》是本派最高武学，师父临终前交代，只传掌门，不传旁人。师姐既已离开古墓，便不是本派中人，恕难从命。”
李莫愁脸上的笑意不变，眼中却骤然掠过一丝寒芒。她手中拂尘轻轻一挥，尘尾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弧。
“师妹，师父已不在人世。你我往日并无嫌隙，为何如此拒人千里？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身边多个毛头小子，便有了倚仗么？”
小龙女不再答话，只是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李莫愁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下一瞬，她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黄影，拂尘挟着凌厉的劲风，直取小龙女面门。小龙女长剑出鞘，剑光如雪，与拂尘的银丝绞在一处。两人在狭窄的墓道中交起手来，一时间劲风四起，长明灯的火光被掌风拂得摇摇欲灭。
杨过从未见过小龙女与人这般交手。姑姑的武功他素来敬服，但李莫愁的武功显然也不在小龙女之下。那柄拂尘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入化，尘尾忽而柔软如鞭，忽而坚硬如枪，变化莫测。小龙女的剑法虽精妙，却因缺少与人交手的机变，渐渐落了下风。
杨过看得心急如焚。他虽入门不久，武功低微，却怎能眼睁睁看着姑姑受伤？眼见李莫愁一拂尘扫向小龙女肩头，杨过再也按捺不住，拔剑冲了上去。
“姑姑！”
他挡在小龙女身前，长剑横封，硬接了李莫愁一拂尘。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杨过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剧震，长剑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撞在石壁上，后背剧痛，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
“过儿！”小龙女失声惊呼。
李莫愁看着杨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小子。”她轻声道，“师妹，你命不错，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三根银针。那银针细如牛毛，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正是她名震江湖的独门暗器——冰魄银针。中者若无她的独门解药，毒素便会顺着血脉攻入心脉，神仙难救。
“小子，让开。”李莫愁把玩着手中的银针，声音仍是那般轻柔，“这是我和师妹的事，与你无关。”
杨过挣扎着从石壁上直起身来，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的后背疼得像要裂开，虎口还在发麻，剑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可他一步也没有退。
他站在小龙女身前，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徒劳地试图挡住一头俯冲而下的鹰。
“姑姑救过我的命。”他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女魔头，你要伤她，便先杀了我。”
小龙女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少年，入门不过一年有余，武功低微，连李莫愁一拂尘都接不住。可他站在那里，双臂张开，竟像是要把所有的风雨都替她挡下来。
她从小在古墓中长大，孙婆婆虽然疼她，却终究碍着主仆之分。师父走得早，师姐叛出师门，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要伤她，便先杀了我”。从来没有人。
她看着杨过微微发颤的背影，看着他虎口渗出的血沿着手指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忽然觉得这座古墓没有那么冷了。
李莫愁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神色——像是恨，又像是羡慕，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悲凉。很多年前，她也曾为一个男人挡在别人面前。那个男人叫陆展元。她为他付出了全部，可到头来，他娶了别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
“好。”她说，“既然你找死，我便成全你。”
她手腕一抖，三枚冰魄银针化作三道银光，分射杨过眉心、咽喉、心口。
杨过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银针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细密，像毒蛇吐信。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他没有躲。
——他若躲了，姑姑便危险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探出，一把将他拽开。小龙女身形如电，将他护在身后，同时拂袖扫落两枚银针。第三枚银针却从她袖底掠过，擦过杨过的肩头，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杨过只觉肩头一麻，随即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伤口处蔓延开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李莫愁咯咯轻笑，身形一晃，黄影已在数丈之外。她的声音从墓道深处飘来，轻柔婉转，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师妹，我还有事要办，今日看在这小子的份上，暂且饶过你。下次再来，可没这般好说话了。小子，你中了我的冰魄银针。若想活命，便劝你师父交出《****》。”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墓道深处，只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那柄拂尘轻轻挥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杨过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石床上，上身**，肩头的伤口已被敷上了药膏。小龙女坐在床边，面色苍白，眉头微蹙，正在替他运功逼毒。她的手掌贴在他后心，一股冰凉的真气缓缓渡入他体内，将冰魄银针的毒素一点一点逼向伤口处。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姑姑……”杨过声音沙哑，“那女魔头……”
“走了。”小龙女的声音仍是淡淡的，但杨过听得出，她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是往日的清冷，而是一种他未在小龙女身上见过的东西——像是关切，又像是后怕。
她收回手掌，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药，端到他面前。那药汁黑黢黢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喝了。”她说。
杨过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药汁苦得他直皱眉，但他一声没吭。
小龙女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方才为什么不让开？”
杨过放下碗，想了想，说：“姑姑救过我的命。”
“就因为这个？”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初到古墓时浑身是伤，是小龙女替他敷药；想起自己走火入魔**，是她守在他床边；想起她教他武功时从不厌烦，一遍不会便教两遍，两遍不会便教三遍。他从小流落江湖，除了母亲，从没有人这样待过他。
“姑姑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说，声音很轻。
小龙女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
长明灯的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杨过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头似乎微微颤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错觉。
那一夜，杨过因余毒未清发起高烧。小龙女守在他床边，一宿未眠。她替他换了无数次冷敷的布巾，喂他喝了三次药。有一回他从昏睡中惊醒，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口中喊了一声什么。小龙女没有听清，也没有抽手。她就那么让他握着，直到他又沉沉睡去。
终南山的月光照进墓道，在地上投下一方清冷的光。
这一夜，小龙女看着杨过沉睡的面容，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再一次发现，古墓里似乎不那么冷了。
数日后，杨过的伤势渐愈。他身体底子好，又得小龙女日日以内力替他逼毒，恢复得比常人快了许多。李莫愁没有再来，但两人都知道，她迟早还会回来——《****》一日不到手，她便一日不会罢休。
经此一役，杨过练功愈发刻苦。他深知自己武功低微，若再遇上李莫愁，不但护不住姑姑，反倒会拖累她。他将《****》的前六层在三个月内全部练成，期间又走火入魔了一回，吐了几口血，但都被小龙女及时救回。
这日，小龙女将杨过叫到跟前。
“你的《****》已有小成，粗浅的剑法之前咱们也学了，基础已有。自今日起，我便正式传你玉女素心剑法。”
她从壁上取下两柄长剑，递了一柄给他。杨过接过剑，剑柄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握在手中微凉。
“玉女素心剑法共有七七四十九式，前二十四式为攻，后二十五式为守。”小龙女长剑一振，剑尖挽出三朵剑花，分刺杨过眉心、咽喉、心口，“这一招叫‘天女散花’。你看好了。”
杨过连忙举剑格挡。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虎口已被震得隐隐发麻。
“你的剑是盾，不是剑。”小龙女收剑道，“玉女素心剑法的守势，讲究以柔克刚。剑不是用来硬挡的，是用来引的。将对方的力道引开，而不是与它对抗。”
杨过若有所悟。第二回，他不再硬接，剑尖顺势一引，将小龙女的剑势带向身侧。这一回，虎口的压力果然轻了许多。
“有进步。”小龙女难得地说了一句赞许的话，“再来。”
两人便在墓室中一招一式地拆解起来。这日，两人拆解到**十五式“清饮小酌”。这一式极是奇特，竟是两人剑身相抵，以内力相拼。杨过依言将内力注入剑身，与小龙女的真气相触。两股真气一刚一柔，在剑身上交汇，竟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吸力，将两柄剑牢牢粘在一起。
他不由得抬眼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清，很静，像古墓深处那口从来不生波澜的寒潭。杨过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眉头微皱的少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只这一瞬，他体内的真气猛地一乱。杨过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剑身上的吸力骤然消失。两柄剑“当啷”落地。
小龙女飞身掠至，连点他数处大穴，渡入真气替他疏导经脉。
半晌，杨过缓过气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低声道：“弟子无能。”
小龙女收回手掌，看着他。
“你的《****》已有几成火候，但每到紧要关头，总会功亏一篑。你悟性很高，但心却似乎不静。”
杨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练武之人，心中若有挂碍，便如剑上有了缺口。缺口在，剑便不是好剑。”小龙女拾起地上的长剑，挂回壁上，声音平淡，“至于是什么缺口，你自己知道便好，不必告诉我。今日到此为止。你将**十五式的心法抄写十遍。什么时候心中澄澈了，什么时候再练。”
杨过应了声“是”，起身走出墓室。
那一夜，杨过独自坐在墓室中，抄写**十五式的心法。抄了一遍，又抄一遍。抄到第五遍时，笔尖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一看，宣纸上多了两个字。不是心法的内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将那张宣纸团成一团，扔进灯火里。火苗舔上纸团，那两个字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半晌没有落下。
灯火一跳。他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汁从笔尖坠落，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漆黑的圆点。
杨过看着那个墨点，忽然将笔搁下了。
他没有抄第六遍。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轮冷月之下，千里之外有一个小姑娘正发着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黄蓉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
那个小姑娘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地呢喃着同一句话。黄蓉俯下身去，听了许久，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那句话是——
“爹爹……接他到我们这吧……山上好冷……”
黄蓉直起身，望着女儿烧红的脸颊，手指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额发。窗外月色如练，冷冷地铺在院中。近日离得桃花岛以来，**铁骑已破枣阳，前锋迫近荆襄，**的援军却迟迟未至。临安城中依旧笙歌，贾似道正忙着搜罗蟋蟀，边报被压在一叠叠“祥瑞”奏章之下。她想起前日收到的江湖传书，说守军粮草已竭，兵士拆屋为薪，可枢密院的调令还在公文河里打着转。
月光沉默。它同时照亮两种荒诞：一边是女儿滚烫的呼吸，一边是丈夫在关墙下熬红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月色太公平，公平得**——它不关心谁在发烧，也不关心谁在流血。指尖传来郭芙不安的颤动，黄蓉俯身将她连人带被裹紧，像要把所有飘摇的世事都隔在外面。可她知道隔不住，远处的烽火、**的醉梦、江湖的凋零，承载不下小儿女的心事。
她就这样坐着，一手按着女儿的被角，一手无意识地攥着腰间那柄久未出鞘的软剑。
窗外，只有月光照着千里之外两处失眠的人。
杨过心头一凛，不觉肃然。
小龙女走到石棺前，伸手在棺内摸索了片刻。只听“喀”的一声轻响，石棺底部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道冷风从洞口涌出，带着陈年的尘土气息。
“下去。”小龙女说。
杨过没有多问，顺着洞口的石阶走了下去。走了约莫数十级，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比上面大了数倍的石室。
石室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形。杨过走近一看，那些图形都是剑招掌法，每一式旁边都有蝇头小楷注解。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这是祖师婆婆留下的《****》。”小龙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咱们古墓派最高深的武功，尽数在此。”
杨过心头一震。他入门一年有余，从未听小龙女提起过这部经书。
“姑姑，为何今日带我来此？”
小龙女走到石壁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痕。长明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柔情，而是一种杨过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叹息。
“《****》需二人合练。”她说，“我独自修习多年，始终无法突破第七层。你来了，或许可以。”
她从壁上取下一卷绢帛，展开铺在地上。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淡淡道：“祖师婆婆林朝英，武功天下无双。当年全真教王重阳自负武功盖世，却在她手下输了一招。这段往事，日后你自会知晓。眼下只需专心练功。”
她从第一式开始讲解。****的修习法门与寻常内功截然不同，讲究“以阴柔克阳刚，以静制动，以柔化刚”。第一层心法便需打通奇经八脉中的三条经脉，将丹田之气化为至柔至阴的劲力。杨过依言盘膝而坐，闭目运气。
起初并无异样。他依照心法引导真气沿经脉运行，渐渐觉得丹田中升起一股清凉之气，与从前练的全真内功那股温热之感大不相同。这股清凉之气顺着经脉缓缓上行，一路畅通无阻。
杨过心中暗喜，正欲一鼓作气冲开第三重关窍，忽觉脑中微微一晕。
那晕眩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浮上来，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觉得心口一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把。
只这一瞬，那股清凉之气猛地失了控制，从经脉中挣脱出来，在体内乱窜。杨过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石壁上，殷红一片。
小龙女飞身掠至，连点他数处大穴，将那股乱窜的内力逼回丹田。她的手掌贴在他后心，渡入一股冰凉的真气，缓缓疏导他紊乱的经脉。
半晌，杨过才缓过气来，浑身冷汗涔涔。
小龙女收回手掌，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你的心不够静。方才可是想到了什么？”
杨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茫然地摇了摇头。
“弟子……弟子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方才那一瞬，脑中似乎闪过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闪过。像水面下一条鱼的影子，你知道它在那里，却看不清它的模样。
小龙女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
“今日先到这里。”她说，“你回去将第一层心法抄录一遍，细细揣摩。待心神澄澈了，再练。”
杨过应了声“是”，起身时脚下还有些虚浮。他走到石室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石壁。
长明灯的光照在那些刻痕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石壁最高处——那里刻着一行字，比旁的字都大，笔势凌厉，像是刻字之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杨过不太懂这词句的意思。但那十来个字，他却不知怎的看了很久。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别的地方。他说不清那个地方在哪里。只是心口又紧了一下。
“过儿。”小龙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过回过神，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石室。
这一夜，杨过躺在石床上，辗转难眠。
他反复回想练功时那一瞬的晕眩。究竟是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他想不起来。只记得心口那一下攥紧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胸膛里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他听不清。
他索性不再去想，翻身将脸埋进石枕里。石枕冰凉，贴在脸颊上。母亲穆念慈临终前那几年，娘儿俩过的极苦，她生病时手也是这样凉的。经常拉着他嘱咐：“过儿，你要好好的。”
杨过闭上眼睛，不忍再回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此后数日，杨过没有再去那间密室。他照常练拳、劈柴、担水，照常吃饭、睡觉。小龙女也没有再提《****》的事。一切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杨过知道不一样了。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偶尔会走神——练拳时忽然停住，劈柴时举着斧头发呆，吃饭时筷子悬在半空，不知在想什么。
有一回，他在墓道中劈柴。一斧下去，木柴裂成两半，滚落在地。他弯腰去捡，手指触到木茬粗糙的断面，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双手。
那是一双很小的手，**嫩的，染着凤仙花汁，红艳艳的。那只手捏着一只竹笼，笼里装着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蟋蟀。手的主人得意洋洋地扬了扬竹笼，说：“你瞧我这只无敌大将军，厉害得很！”
杨过猛地站起身，狠狠一斧劈下去。木柴应声裂成四瓣。
他扔下斧头，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冰凉刺骨。
那和你无关，不要想了，杨过。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日，杨过练完功，正坐在墓室一角擦拭剑身，因为小龙女这几天刚开始教他剑法，他爱学的紧。忽听得墓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像是小龙女的。小龙女走路轻得像猫，几乎无声。这脚步声虽也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像是怕惊动什么。
杨过心头一凛，握紧剑柄，霍然起身。
墓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女子。
她身着杏**道袍，手执一柄拂尘，腰悬长剑。那拂尘的柄是白玉所制，尘尾银白如雪，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她的容貌极美，眉目如画，肌肤娇嫩得如同二八少女，全然看不出已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只是那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眉间眼角隐隐**一股煞气，让人一见便心底生寒。她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在墓室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杨过身上。
“哟，”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慵懒，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缓缓游过，“师妹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人？”
杨过被她那目光一照，只觉浑身都不自在。这女子分明生得极美，可那双眼睛却让人想起毒蛇的信子——冰凉，**，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咬你一口。
小龙女从墓道另一端走来，面色依旧清冷，只是眉头微微蹙了蹙。
“师姐。”她说。
师姐？杨过一怔。他从未听小龙女提起过自己还有师姐。
李莫愁——江湖人称“赤练仙子”，古墓派***大弟子，小龙女的师姐。多年前，她因耐不住古墓的清冷生活而离开师门，独自行走江湖。后来在江南遇上了陆家庄的少主陆展元，两人相恋，李莫愁为他付出了全部真心，甚至不惜违背师命、反出古墓。谁知陆展元回到江南后，竟移情别恋，娶了何沅君为妻。李莫愁在陆展元的婚礼上大闹一场，被高人打伤，被迫立下十年之内不得寻仇的誓言。
但从此，她性情大变。
那张娇美如仙子的面容之下，藏着一颗比赤练蛇还要毒的心。她凭一手冰魄银针和五毒神掌，**无数，江湖中人闻风丧胆。她**前有一个习惯——先在被杀之人的住处留下血手印，手印的数目便是她要杀的人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像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她便是这样一个人，爱**到极致，恨也要恨到极致。
而今日她来古墓，只有一个目的。
“师妹，”李莫愁的声音仍是那般轻柔婉转，“祖师婆婆留下的《****》，师姐这些年可一直惦记着。你我同门一场，何必藏着掖着？拿出来给师姐瞧瞧，师姐看完了便走，绝不扰你清修。”
小龙女淡淡道：“《****》是本派最高武学，师父临终前交代，只传掌门，不传旁人。师姐既已离开古墓，便不是本派中人，恕难从命。”
李莫愁脸上的笑意不变，眼中却骤然掠过一丝寒芒。她手中拂尘轻轻一挥，尘尾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弧。
“师妹，师父已不在人世。你我往日并无嫌隙，为何如此拒人千里？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身边多个毛头小子，便有了倚仗么？”
小龙女不再答话，只是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李莫愁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下一瞬，她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黄影，拂尘挟着凌厉的劲风，直取小龙女面门。小龙女长剑出鞘，剑光如雪，与拂尘的银丝绞在一处。两人在狭窄的墓道中交起手来，一时间劲风四起，长明灯的火光被掌风拂得摇摇欲灭。
杨过从未见过小龙女与人这般交手。姑姑的武功他素来敬服，但李莫愁的武功显然也不在小龙女之下。那柄拂尘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入化，尘尾忽而柔软如鞭，忽而坚硬如枪，变化莫测。小龙女的剑法虽精妙，却因缺少与人交手的机变，渐渐落了下风。
杨过看得心急如焚。他虽入门不久，武功低微，却怎能眼睁睁看着姑姑受伤？眼见李莫愁一拂尘扫向小龙女肩头，杨过再也按捺不住，拔剑冲了上去。
“姑姑！”
他挡在小龙女身前，长剑横封，硬接了李莫愁一拂尘。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杨过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剧震，长剑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撞在石壁上，后背剧痛，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
“过儿！”小龙女失声惊呼。
李莫愁看着杨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小子。”她轻声道，“师妹，你命不错，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三根银针。那银针细如牛毛，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正是她名震江湖的独门暗器——冰魄银针。中者若无她的独门解药，毒素便会顺着血脉攻入心脉，神仙难救。
“小子，让开。”李莫愁把玩着手中的银针，声音仍是那般轻柔，“这是我和师妹的事，与你无关。”
杨过挣扎着从石壁上直起身来，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的后背疼得像要裂开，虎口还在发麻，剑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可他一步也没有退。
他站在小龙女身前，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徒劳地试图挡住一头俯冲而下的鹰。
“姑姑救过我的命。”他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女魔头，你要伤她，便先杀了我。”
小龙女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少年，入门不过一年有余，武功低微，连李莫愁一拂尘都接不住。可他站在那里，双臂张开，竟像是要把所有的风雨都替她挡下来。
她从小在古墓中长大，孙婆婆虽然疼她，却终究碍着主仆之分。师父走得早，师姐叛出师门，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要伤她，便先杀了我”。从来没有人。
她看着杨过微微发颤的背影，看着他虎口渗出的血沿着手指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忽然觉得这座古墓没有那么冷了。
李莫愁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神色——像是恨，又像是羡慕，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悲凉。很多年前，她也曾为一个男人挡在别人面前。那个男人叫陆展元。她为他付出了全部，可到头来，他娶了别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
“好。”她说，“既然你找死，我便成全你。”
她手腕一抖，三枚冰魄银针化作三道银光，分射杨过眉心、咽喉、心口。
杨过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银针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细密，像毒蛇吐信。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他没有躲。
——他若躲了，姑姑便危险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探出，一把将他拽开。小龙女身形如电，将他护在身后，同时拂袖扫落两枚银针。第三枚银针却从她袖底掠过，擦过杨过的肩头，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杨过只觉肩头一麻，随即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伤口处蔓延开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李莫愁咯咯轻笑，身形一晃，黄影已在数丈之外。她的声音从墓道深处飘来，轻柔婉转，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师妹，我还有事要办，今日看在这小子的份上，暂且饶过你。下次再来，可没这般好说话了。小子，你中了我的冰魄银针。若想活命，便劝你师父交出《****》。”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墓道深处，只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那柄拂尘轻轻挥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杨过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石床上，上身**，肩头的伤口已被敷上了药膏。小龙女坐在床边，面色苍白，眉头微蹙，正在替他运功逼毒。她的手掌贴在他后心，一股冰凉的真气缓缓渡入他体内，将冰魄银针的毒素一点一点逼向伤口处。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姑姑……”杨过声音沙哑，“那女魔头……”
“走了。”小龙女的声音仍是淡淡的，但杨过听得出，她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是往日的清冷，而是一种他未在小龙女身上见过的东西——像是关切，又像是后怕。
她收回手掌，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药，端到他面前。那药汁黑黢黢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喝了。”她说。
杨过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药汁苦得他直皱眉，但他一声没吭。
小龙女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方才为什么不让开？”
杨过放下碗，想了想，说：“姑姑救过我的命。”
“就因为这个？”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初到古墓时浑身是伤，是小龙女替他敷药；想起自己走火入魔**，是她守在他床边；想起她教他武功时从不厌烦，一遍不会便教两遍，两遍不会便教三遍。他从小流落江湖，除了母亲，从没有人这样待过他。
“姑姑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说，声音很轻。
小龙女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
长明灯的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杨过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头似乎微微颤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错觉。
那一夜，杨过因余毒未清发起高烧。小龙女守在他床边，一宿未眠。她替他换了无数次冷敷的布巾，喂他喝了三次药。有一回他从昏睡中惊醒，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口中喊了一声什么。小龙女没有听清，也没有抽手。她就那么让他握着，直到他又沉沉睡去。
终南山的月光照进墓道，在地上投下一方清冷的光。
这一夜，小龙女看着杨过沉睡的面容，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再一次发现，古墓里似乎不那么冷了。
数日后，杨过的伤势渐愈。他身体底子好，又得小龙女日日以内力替他逼毒，恢复得比常人快了许多。李莫愁没有再来，但两人都知道，她迟早还会回来——《****》一日不到手，她便一日不会罢休。
经此一役，杨过练功愈发刻苦。他深知自己武功低微，若再遇上李莫愁，不但护不住姑姑，反倒会拖累她。他将《****》的前六层在三个月内全部练成，期间又走火入魔了一回，吐了几口血，但都被小龙女及时救回。
这日，小龙女将杨过叫到跟前。
“你的《****》已有小成，粗浅的剑法之前咱们也学了，基础已有。自今日起，我便正式传你玉女素心剑法。”
她从壁上取下两柄长剑，递了一柄给他。杨过接过剑，剑柄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握在手中微凉。
“玉女素心剑法共有七七四十九式，前二十四式为攻，后二十五式为守。”小龙女长剑一振，剑尖挽出三朵剑花，分刺杨过眉心、咽喉、心口，“这一招叫‘天女散花’。你看好了。”
杨过连忙举剑格挡。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虎口已被震得隐隐发麻。
“你的剑是盾，不是剑。”小龙女收剑道，“玉女素心剑法的守势，讲究以柔克刚。剑不是用来硬挡的，是用来引的。将对方的力道引开，而不是与它对抗。”
杨过若有所悟。第二回，他不再硬接，剑尖顺势一引，将小龙女的剑势带向身侧。这一回，虎口的压力果然轻了许多。
“有进步。”小龙女难得地说了一句赞许的话，“再来。”
两人便在墓室中一招一式地拆解起来。这日，两人拆解到**十五式“清饮小酌”。这一式极是奇特，竟是两人剑身相抵，以内力相拼。杨过依言将内力注入剑身，与小龙女的真气相触。两股真气一刚一柔，在剑身上交汇，竟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吸力，将两柄剑牢牢粘在一起。
他不由得抬眼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清，很静，像古墓深处那口从来不生波澜的寒潭。杨过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眉头微皱的少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只这一瞬，他体内的真气猛地一乱。杨过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剑身上的吸力骤然消失。两柄剑“当啷”落地。
小龙女飞身掠至，连点他数处大穴，渡入真气替他疏导经脉。
半晌，杨过缓过气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低声道：“弟子无能。”
小龙女收回手掌，看着他。
“你的《****》已有几成火候，但每到紧要关头，总会功亏一篑。你悟性很高，但心却似乎不静。”
杨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练武之人，心中若有挂碍，便如剑上有了缺口。缺口在，剑便不是好剑。”小龙女拾起地上的长剑，挂回壁上，声音平淡，“至于是什么缺口，你自己知道便好，不必告诉我。今日到此为止。你将**十五式的心法抄写十遍。什么时候心中澄澈了，什么时候再练。”
杨过应了声“是”，起身走出墓室。
那一夜，杨过独自坐在墓室中，抄写**十五式的心法。抄了一遍，又抄一遍。抄到第五遍时，笔尖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一看，宣纸上多了两个字。不是心法的内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将那张宣纸团成一团，扔进灯火里。火苗舔上纸团，那两个字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半晌没有落下。
灯火一跳。他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汁从笔尖坠落，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漆黑的圆点。
杨过看着那个墨点，忽然将笔搁下了。
他没有抄第六遍。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轮冷月之下，千里之外有一个小姑娘正发着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黄蓉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
那个小姑娘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地呢喃着同一句话。黄蓉俯下身去，听了许久，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那句话是——
“爹爹……接他到我们这吧……山上好冷……”
黄蓉直起身，望着女儿烧红的脸颊，手指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额发。窗外月色如练，冷冷地铺在院中。近日离得桃花岛以来，**铁骑已破枣阳，前锋迫近荆襄，**的援军却迟迟未至。临安城中依旧笙歌，贾似道正忙着搜罗蟋蟀，边报被压在一叠叠“祥瑞”奏章之下。她想起前日收到的江湖传书，说守军粮草已竭，兵士拆屋为薪，可枢密院的调令还在公文河里打着转。
月光沉默。它同时照亮两种荒诞：一边是女儿滚烫的呼吸，一边是丈夫在关墙下熬红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月色太公平，公平得**——它不关心谁在发烧，也不关心谁在流血。指尖传来郭芙不安的颤动，黄蓉俯身将她连人带被裹紧，像要把所有飘摇的世事都隔在外面。可她知道隔不住，远处的烽火、**的醉梦、江湖的凋零，承载不下小儿女的心事。
她就这样坐着，一手按着女儿的被角，一手无意识地攥着腰间那柄久未出鞘的软剑。
窗外，只有月光照着千里之外两处失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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