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芙华过尽终是你  |  作者:贝壳多多豆  |  更新:2026-05-06
古墓寒月照孤影------------------------------------------,真的比桃花岛冷得多。。全真教的道士们知道他的身世,对他说不上苛待,却更说不上好。他被分在最末一等的弟子房中,睡的是硬木板床,盖的是薄棉被,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担水劈柴,稍有迟慢便遭师兄们呵斥。师傅赵志敬更是动辄罚他跪在院中,有时一跪便是半日。,膝盖疼得发麻,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从不求饶。咬着牙,一声不吭。,赵志敬似乎忘了他的存在,径自回房歇息去了。杨过独自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倒也乐得享受没有旁人的时光。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头顶那一轮冷月,忽然想起桃花岛上的月亮。,似乎比这里圆一些。海风吹过来的时候,鼻端会闻到咸咸的海潮味。海滩上会有个小姑娘提着花灯跑来跑去。她银铃般的笑声不时会被海风吹散,飘得很远很远。,想把脑中这个念头甩掉。想她做甚,她身边有武氏兄弟陪着,岛中岁月不知有多热闹快活,哪里会记得他这个被赶出岛的野小子。,越是用力甩,越是甩不掉。,膝盖麻木、青紫一片。赵志敬清晨起来看见他,冷哼一声:“你小子倒是硬气。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稳。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后院,没有回头。,他过了将近一年。。郭靖将他托付给丘处机,但丘处机作为掌教事务繁忙,哪有工夫理会一个末等弟子。师傅赵志敬看他不顺眼,不时变着法儿地折腾他。师兄弟们有样学样,嬉笑嘲弄自不必说,谁都可以踩他一脚。。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锋利。他人机灵,自小混迹市井,谁若欺负他,他总有办法在暗处让对方吃个哑巴亏。比如赵志敬的茶壶里被人放了虫子,大师兄的**上多了一根针——没人能证明是他干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但他不在乎。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他从小在江湖上流浪,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他会独自爬上重阳宫后山的那块大石头上,望着东南方向发呆——东南方向,越过千山万水,是桃花岛。他不肯承认自己有期望,只是坐在那里,任山风吹乱他的头发,一动不动。,他在后山上看到一只蝴蝶。终南山上蝴蝶很少,这一只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翅膀正巧是淡绿色,在夕阳下闪着细微的光。杨过将蝴蝶捧在手心,忽然想起他在桃花岛上为郭芙捉的那一只。
她接过蝴蝶时,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杨大哥,你好厉害!”
那是他清苦人生里的第一次甜腻。
杨过的手微微发颤,任由蝴蝶在他掌心停了一会儿,振翅飞走。他望着那只蝴蝶越飞越远,消失在暮色中,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便对着空荡荡的山谷,低低骂了一声。
要骂什么、要怪罪谁,他自己竟也不知。
不久后发生了一件事,让杨过彻底与全真教决裂。
那日赵志敬又无故罚他,杨过忍无可忍,与其动了手,并靠应变伤了赵志敬。但他武功自然远不及全真教众人,被打得口吐鲜血,摔下后山。赵志敬等以为他必死无疑,也不去寻,径自回了宫禀报。
杨过命大,被树枝挂住,捡回一条命。他浑身是伤,在山谷中爬了整整一夜,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下发现了一座古墓的入口。因担心赵志敬报复,他拼尽最后的力气钻了进去,墓中漆黑一片,寒气逼人。他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醒来时,他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冷如水,没有温度,却也没有厌恶。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一个不嫌弃他的人。
那人是小龙女,模样极美,清丽的美。
杨过不想再回重阳宫,也不知道去哪里,便求小龙女收他为徒,教他古墓派武功。她性子极冷,话亦极少,教武功时只是示范一遍,便让他自己练,练不会也不骂,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到他会了为止。杨过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不问他从***,也不问他为何浑身是伤。她只是给他吃,给他住,教他武功。只说他和自己一样,在这世上都是一人。
就这样,他在古墓中住了下来。
古墓深藏山腹,终年不见阳光,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这里没有四季,没有昼夜,时间仿佛是静止的。杨过每日练功、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小龙女偶尔会弹琴,琴声在石壁间回荡,清清冷冷,像冬天的泉水。有时他给她讲山下有趣的物什,热闹的人群,想带她出去看看逛逛,但她丝毫不感兴趣。
古墓中还有一个老仆,姓孙,杨过叫她孙婆婆。孙婆婆是看着小龙女长大的,在古墓中住了大半辈子,满头银发,背也佝偻了,却极是和善。杨过来了之后,她每日变着法儿给他弄些好吃的,说“孩子正长身体,不能只吃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杨过从小没得过什么人的真心疼爱,孙婆婆的这份善意,他心里记着,嘴上却不知如何表达,只是每次接过吃食时,耳朵尖会悄悄红一红。
孙婆婆有时会跟他讲古墓派的旧事。讲祖师婆婆林朝英如何创下古墓一派,讲她与王重阳如何斗了一辈子,讲她临终前在石壁上刻下那行“问世间情是何物”。杨过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桃花岛上,黄蓉教他读《论语》。
黄蓉只教他读书,不教他武功。他那时心中怨愤,觉得郭伯母偏心,待他不如待武氏兄弟。可此刻在古墓中,对着孙婆婆,他忽然想起黄蓉教他念过的一句:“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他那时不懂,只当是寻常**,囫囵背下便算完事。此刻忽然想起,才觉出其中滋味——别人不了解自己,没什么可怨的;怕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他从来怨黄蓉只教他读书,怨了多少年。可黄蓉教他的那些字句,他一个字都不曾忘。她待他,究竟是防,还是另一种“教‘?他不由的重新思考。
孙婆婆见他出神,便住了口,笑眯眯地看着他。杨过回过神来,低下头,耳尖又红了。
孙婆婆待小龙女,不像主仆,倒像祖母待孙女。小龙女从小被她带大,衣食住行都是她一手照料。小龙女性子冷,不会说什么贴心话,孙婆婆也不在意。每日清晨,她替小龙女梳头,梳得极慢极仔细,像怕扯断一根头发。小龙女闭着眼,任她摆弄,从不催促。梳完了,孙婆婆便退到一旁,小龙女自去练功。
有一回,小龙女受了风寒,发了一夜烧。孙婆婆守在她床边,一夜未眠,手中攥着一块湿布,过一会儿便替她擦一擦额头的汗。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什么。小龙女在昏睡中唤了一声“婆婆”,声音很轻,像小时候那样。孙婆婆的眼眶便红了,却只是应了一声,继续替她擦汗。
杨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母亲。
他日渐长高。古墓中没有什么好吃的,小龙女只会定时给他带回米粮菜蔬。但杨过毕竟少年心性,偶尔央求再加几块江南糕点。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也不问,只是默默吃完,然后继续练功。尽快强大起来,才有别的可能。
有一回,小龙女从外面带回一包桂花糕。杨过吃了一块,忽然停下了。
“怎么?不好吃?”小龙女问。
“没什么。”杨过低下头,将剩下的桂花糕推给她,“姑姑你吃。”
小龙女没有多想。她不知道杨过为何忽然停口。只有杨过自己知道——那一口桂花糕的滋味,让他忽然想起桃花岛上的桂花糖。
他不想想起,可自己的舌头不会骗人。她也喜食桂花,她,还好吗?
古墓中的岁月漫漫,他不知道今夕何夕。有一回小龙女从外面回来,忽然说了一句:“今日是中秋了。”
杨过正在练剑,闻言手腕一顿,剑尖微微一颤。
中秋。
桃花岛上的中秋,是热闹的。厅中摆满月饼瓜果,一家人在月下吃茶说话。郭芙会在父母膝下对父母撒娇撒痴,会去逗大公公说笑,会提着花灯在海滩上跑来跑去。
他不禁想:今年的中秋,她还会放花灯吗?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他收了剑,对小龙女说:“姑姑,我出去透透气。”
小龙女点了点头。
杨过走出古墓。月色很好,满山的松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像无数沉默的影子。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望着头顶的圆月,逼自己去承认这月亮和桃花岛上的也没什么不同——都是同一个。他现在也和在桃花岛时一样——都是没个人堪念的孤家寡人。
没什么意思,他转身回了古墓。身后,月亮的清辉洒了满山。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轮圆月之下,千里之外的桃花岛上,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正站在海滩上,手里提着一盏花灯。
灯是新扎的,比往年的大了一圈。她将灯放进海里,蹲下身,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海风很大,她有些微微发抖。武修文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芙妹,你许了什么愿?”
郭芙睁开眼睛,望着那盏花灯随波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不告诉你。”她说。
武修文不死心,追问道:“是不是许愿明天比剑赢大武哥哥?”
郭芙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花灯已经飘得很远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光点,在墨黑的海面上一明一灭,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梦。
她望了很久。
武修文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着她的眉眼,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深深深的祈盼和安静。
他忽然有些不安。
“芙妹?”他小声唤她。
郭芙收回目光,转身往岛上走去。淡绿色的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像一片会飞的叶子。
“没什么。小武哥哥,我们回去吧。”她说。
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桃花岛书房中,烛火在襄阳城防图上摇曳,将郭靖紧锁的眉峰映得更深。黄蓉轻轻按住他压在图纸上的手背,那手背筋络微突,仿佛绷着千斤重担。
“靖哥哥,襄阳城的求援信,这是第三封了。”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掌心的厚茧,“桃花岛的桃花再开时,怕是要染上烽烟了。”
郭靖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吹得烛焰猛晃。“蓉儿,这些年我们避居海岛,总盼着时局能有转圜。可如今**铁骑已破邓州,襄阳一失,江南门户便开……”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大丈夫既习武艺,岂能坐视山河破碎?我意已决,当举家赴襄阳,与天下义士共守国门。”
黄蓉沉默片刻。她何尝不知这是唯一的路,只是芙儿还小……但当她望向丈夫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挺直的背脊,那些忧虑便化作了温柔的坚定。“好。那便带着芙儿、大小武一同去。把岛上能带的粮草、药材都装上船,后日潮水合适便可启程。”
“只是……”郭靖忽然转身,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终南山所在,“这些年,不知过儿在重阳宫过得如何。他性子烈,又带着**的偏激,虽说全真教是玄门正宗,可……”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当年将杨过送上终南山时那孩子回头一瞥的眼神,这些年来总在某些深夜清晰地浮现——那里面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怨。
黄蓉走到他身侧,轻轻靠在他肩上。“那孩子聪明绝顶,自有他的造化。待战事稍缓,我陪你去终南山看他。”她没说出口的是,乱世如炉,或许那执拗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桃花岛上那个敏感倔强的孩子了。
烛花“啪”地轻爆一声。郭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终南山”的那个墨点,吹熄了烛火。黑暗中,他握住妻子的手,像握住这飘摇世间最确凿的锚。而千里之外,终南山的夜风正吹过少年人梦中凌厉的剑招,与海岛上这对侠侣的忧思,在同一个不安的夜晚里,各自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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