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道阙天夺  |  作者:以我凝神  |  更新:2026-05-07
蛰影窥道------------------------------------------。,每一次呼吸牵动肩胛,都会传来皮革绷紧般的钝痛。厢房里弥漫着劣质金疮药和霉木头混合的气味,窗外天色是常年不见光的、惨淡的鱼肚白。林厌盘膝坐在硬板床上,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意识沉在体内,像潜入一口幽深的古井,井水是缓缓流动的混沌真气,井壁是他刚刚重塑、尚显脆弱的经脉。真气很细,发丝般一缕,颜色混沌,在丹田处形成一个微不可察的、缓慢自旋的气旋。每一次旋转,都从外界稀薄的空气中,剥离出比尘埃更细微的、某种本质的“东西”,融入气旋。道缺骨将这种“东西”称为“道韵碎片”——天地间破碎规则最细微的沉淀。,吞噬这“道韵碎片”,感觉奇异。像是久旱龟裂的土地,渗入一滴冰泉,从最深处泛起一丝微弱的生机与满足。但这满足转瞬即逝,脊柱深处那块骨立刻传递出更庞大、更空洞的饥饿感,催促他去寻找更多,吞噬更多。《噬道经》第一卷“夺灵篇”的**在心间流淌。文字古奥,意象狰狞,讲的是如何以身为炉,以意为火,夺天地万物之“灵韵”补己身之“道缺”。灵韵,即道韵的初级显化,存在于富含灵气的草木、矿石、妖兽内丹,乃至修士的法力、神魂之中。**直言不讳,最快捷径,便是“夺他人之道,补自身之缺”。,眼底有混沌的灰色一闪而逝。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从赵元鹏储物袋中得来的装暗红碎片“离精”的玉盒。隔着玉盒,仍能感到碎片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灼热,以及道缺骨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蠢蠢欲动的渴望。。,不轻不重,三下。“林厌,换药。”陈药师沙哑的声音在门外。“来了。”林厌应声,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重伤未愈的虚弱和拘谨,慢慢挪下床,打开门。,盘里放着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新调的药膏。他扫了林厌一眼,目光在那似乎一夜之间就好转不少的气色上顿了顿,没说什么,示意林厌转身。,过程依旧沉默。换完药,陈药师收拾东西,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今日起,伤处每日需以‘活血散’温水擦洗三次。后院井边有水缸、木盆。你的活计,”他顿了顿,“疗伤堂后库药材需分拣、晾晒。认得常见草药么?”:“弟子愚钝,只识得几样山间野菜。”,像是意料之中:“今日先跟着我,认几样常用的。分错了,耽误炼丹,板子不认人。”他转身朝外走去,“跟上。”,前厅诊病换药,后面连着一个天井,两侧是厢房,穿过天井,便是一排低矮的库房。陈药师打开其中一间的门,浓烈驳杂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寒气息。
库房里光线昏暗,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堆满各种晒干或新鲜的草药,地上也散落着许多麻袋和竹筐。几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杂役正在埋头分拣,见陈药师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陈老。”
陈药师略一点头,走到一个竹筐前,里面是刚从山上采来、还带着泥土的混杂草药。“看好了,”他枯瘦的手指捡起几株,“这是‘三叶青’,止血化瘀,叶分三叉,茎有细毛。这是‘地丁草’,清热解毒,叶片卵圆,开小黄花。这两样最易混淆,三叶青性温,地丁草性寒,用错了,轻则无效,重则伤身。”
他又指向另外几种常见草药,简要说明特征和药性。林厌凝神听着,记忆着。这些知识很基础,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了解这个世界、融入这个环境的一部分。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在陈药师讲解时,自己意识深处的《噬道经》**,竟对这些草药的“灵韵”属性,有极其模糊的感应。比如“三叶青”,隐隐对应“土”与“木”的温和生机;“地丁草”则偏向“水”与“木”的清冽寒性。这感应微弱到近乎错觉,却真实存在。
“今日,你就分拣这筐‘三叶青’和‘地丁草’。分开放置,坏的、杂的剔出去。”陈药师吩咐完,又对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杂役道,“老吴,你看着他点。”
那被叫做老吴的杂役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色黝黑,手脚粗大,闻言连忙应下:“陈老放心。”
陈药师背着手,又去查看其他药材了。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林厌道:“新来的?跟赵家那案子有关?”
消息传得真快。林厌垂下眼,点点头,低声道:“遇了妖兽,侥幸逃出。”
老吴打量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未褪尽的惊悸和身上杂役袍上停了停,叹口气:“也是个倒霉催的。到了这儿,就安生干活吧。陈老面冷,规矩严,但人不坏,该给的丹药不会少。总好过在外面被妖兽啃了。”
林厌低声称是,开始动手分拣草药。动作有些笨拙,但很仔细。老吴看了一会儿,见他虽慢,却不出错,也就回自己那边继续忙活了。
分拣是枯燥的体力活,需要耐心和眼力。林厌一边机械地动作,一边将神识扩散到最细微的程度,不探究他人,只默默感知着这库房里的气息。除了浓烈的药味,那几个杂役身上微弱的、属性不一的灵力波动,还有……库房深处,某个角落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与死气。很淡,混杂在药气中,几乎难以察觉,但道缺骨对它似乎有本能的排斥和一丝极淡的“兴趣”。
那是什么?废弃的毒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动声色,继续分拣。日头渐高,天井里投下方形的光斑。其他杂役偶尔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哪个执事苛刻,哪炉丹药又炼废了,或是前山叩心路的传闻。
“……听说这次有个了不得的,叫什么慕听雪,先天剑心通明,登叩心路如履平地,把第二名的世家子弟甩开老大一截!”
“慕听雪?可是**慕家那位?了不得啊,怕是直接进内门,被哪位长老甚至峰主看中收为真传都有可能。”
“何止!刘长老亲自在山顶等着呢!据说钟鸣九响,是为她而鸣!”
“九响?我的老天……上次叩心路钟鸣九响,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人比人,气死人啊。咱们在这儿分草药,人家一步登天……”
慕听雪。林厌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钟鸣九响?着实令人神往啊。
午时,有杂役送来简单的饭食,糙米饭,一碗不见油花的青菜汤,两块咸菜。林厌默默吃完,将碗筷洗净放好。陈药师过来看了一眼他分拣的草药,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认可。
下午继续分拣。林厌逐渐熟练,速度也快了些。他始终分出一缕心神,留意着库房深处那丝阴寒死气的来源。机会在申时初(下午三点左右)到来,老吴被叫去前厅帮忙搬运新到的药材,其他几个杂役也各有事忙,库房里暂时只剩他一人。
他放下手中的草药,站起身,像是不经意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慢慢朝着库房最里面、堆放废弃药渣和破损容器的角落走去。越靠近,那股阴寒死气越清晰,道缺骨的排斥感也越强,但那种诡异的“兴趣”却也浓了一分。
角落里堆着几个裂了缝的瓦罐,一些明显霉变腐坏的草药残渣,还有几块沾着可疑暗褐色污渍的破布。死气的源头,似乎在一个半埋在药渣下的、黑乎乎的小陶坛里。
林厌蹲下身,拨开表面的药渣。小陶坛很旧,坛口用油泥封着,但封泥已经干裂,露出缝隙。那股阴寒死气正是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他小心地揭开破损的封泥。
坛内是半坛浓稠的、暗绿色的粘稠浆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和更浓郁的阴寒死气。浆液中,浸泡着几段干枯扭曲、颜色漆黑的根茎,以及一些辨认不出的昆虫甲壳碎片。
这是……某种炼制失败的毒药?还是用来培养阴秽之物的媒介?
他正疑惑,道缺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并非之前的饥饿渴望,而是一种……警示?与此同时,《噬道经》**自动在意识中浮现出一段关于“阴秽道残”的描述:某些剧毒、邪物、或惨死生灵汇聚之地,可能滋生蕴含“阴”、“死”、“秽”等负面道韵的残渣,对正道修士有害,但若功法特异,或可炼化其中精粹,然风险极大,易污道基,引心魔。
这坛东西,看来就是“阴秽道残”的一种。对普通修士是毒药,对《噬道经》修炼者,或许是危险的“补品”。
他立刻盖好陶坛,用旁边的药渣重新掩盖好。这东西不能碰,至少现在不能。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息——疗伤堂的库房里,为何会有这种东西?是陈药师私下炼制什么,还是别人存放在此?
“林厌!”老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蹲那儿干嘛呢?陈老叫你去前厅帮忙搬新到的‘血苓’!”
“来了。”林厌应道,神色如常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了出去。
前厅里,陈药师正指挥着两个杂役从一辆板车上卸下几个沉重的麻袋。麻袋口扎着,但浓郁的、带着铁锈味的土腥气已经弥漫开来。是“血苓”,一种补气血的低阶灵药,据说生长在妖兽巢穴附近,吸收血气而成。
“搬去三号库房,轻拿轻放,别碰破了皮。”陈药师吩咐。
林厌和老吴上前,一人扛起一袋。麻袋很沉,血苓特有的腥气直冲鼻端。就在林厌扛起麻袋,混沌真气自然流转至手臂承重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这血苓的腥气中,似乎也蕴**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灵气不同的“东西”——一种狂暴的、带着生命元气的“血煞之气”。这丝气息触碰到他体表的混沌真气,竟有被微微“吸引”的迹象,但远不如“离精”碎片强烈,也不同于那阴秽坛子的死气。
道缺骨对此反应平淡,似乎看不上这点微末的“血煞道韵”。
他心中了然。看来世间万物,只要蕴含一定灵性或特质,都可能带有不同程度的“道韵”碎片。只是有的精纯浓郁(如离精),有的稀薄混杂(如空气中游离的,或这血苓中的),有的则偏门危险(如那阴秽坛子)。
将血苓搬进三号库房放好,天色已近黄昏。一天的杂役劳作结束。陈药师给每个干活的杂役发了一小瓶“益气散”,最基础的补充体力的丹药,对修炼几乎无用,但对劳累的杂役来说已是难得。林厌也领到一瓶。
“明日继续。散了吧。”陈药师挥挥手,自顾自回了前厅旁的小屋,那是他的住处兼炼丹房。
林厌随着其他杂役走出疗伤堂。夕阳将杂役区的屋瓦染成黯淡的金红色。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和柴火味,夹杂着疲惫的叹息和低声的抱怨。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那间小厢房,而是绕着疗伤堂所在的院落,看似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实则将周围的地形、路径、其他杂役的住处、乃至几处看起来少有人至的角落,都默默记在心里。
当他路过一间门窗紧闭、比其他杂役房更破旧些的屋子时,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
“……吴老三,你别欺人太甚!这月的例钱我已经交过了!”
“交过了?那是上月的!这个月,刘管事说了,杂物房的人,每人多加三块下品灵晶!怎么,你想赖?”
“我……我没有!刘管事根本没说过!你这是讹诈!”
“哼,我说有就有!拿不出来?也行,下个月后山的‘阴风洞’轮值,你去顶我的名!去那儿待三天,保管你什么例钱都省了!”
“阴风洞……不!我不去!那里……”声音陡然充满恐惧。
“不去?那就拿灵晶来!五块!少一块,今晚就让你去跟药渣睡!”
接着是推搡声和压抑的闷哼。
林厌脚步未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消失在墙后。弱肉强食,哪里都一样。杂役处,不过是另一个更直白、更粗糙的丛林。那个“阴风洞”,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厢房,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点燃桌上那盏劣质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他取出那瓶“益气散”,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成分很简单,几味补气的草药加上微量灵谷粉末炼制,蕴含的灵气微乎其微,更别提道韵了。
他服下一粒,药力化开,一丝微弱的热流散入四肢,缓解了些许**的疲惫,但对混沌真气毫无助益。聊胜于无。
他重新盘膝坐下,没有立刻修炼,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本《基础符箓入门》,就着昏黄的灯光翻阅起来。
书**,前面简单介绍了符箓的原理——以特殊载体(符纸、兽皮、玉片等),灌注灵力,勾画蕴含特定法则的“符纹”,引动天地灵气产生相应效果。后面记载了五种最基础的符箓画法:清洁符、轻身符、辟尘符、明光符、以及最粗浅的“驱邪符”(实际效果可能只对阴气较重的蚊虫有点用)。
画符需要专注的心神、平稳的灵力输出,以及对“符纹”结构的精准把握。灵力属性影响符箓效果,比如火属性灵力画“明光符”会更亮,水属性画“清洁符”效果更佳。但对这五种基础符来说,属性要求不高,任何属性灵力都能驱动,只是效果强弱有别。
林厌的目光落在“轻身符”上。此符激发后,可略微减轻自身重量,提升移动速度和跳跃能力,持续约一刻钟。对他来说,或许有些用处。
他没有符纸、符笔、朱砂。但并不妨碍他先研究“符纹”。他用手指蘸了点杯中冷水,在桌面上依样勾画。线条繁复,要求一气呵成,灵力贯通。第一次,线条滞涩,中断。第二次,结构偏差。第三次……
他全神贯注,指尖的水痕在桌面留下淡印,又被迅速蒸发。混沌真气随着他的意念,在指尖微微吞吐,虽然无法外放成稳定的“墨迹”,却让他对手指的控制、对线条力量的流转,有了更细微的体会。
不知不觉,油灯渐暗。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极隐约的、仿佛来自山巅的悠长剑鸣。
他停下手指,闭目回想。那繁复的“轻身符”符纹,已如同刻印般清晰在脑海。能否画出,需要实践,但这种专注于“纹路”与“灵力流转”对应的过程,本身似乎就是对心神和控制力的一种锤炼。他能感到,自己的神识,在经历白天分拣草药的枯燥磨砺和此刻专注的勾画后,似乎凝练了一丝。
更重要的是,在勾画符纹时,他隐约感到,《噬道经》对“纹路”本身,也有某种极其模糊的感应。这些符纹,似乎也是某种“道”的简化、固定的外在显化?只是层次太低,蕴含的“道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给了他一个隐约的方向:《噬道经》的修炼,吞噬道韵是根本。而道韵的载体,可能多种多样。丹药、法器、功法、符箓、阵法、甚至特定的环境、事件、生灵……是否都蕴**不同形式、不同属性的道韵碎片?只是自己目前境界太低,感应和吞噬能力都太弱。
他睁开眼,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映在窗纸上。
他没有躺下睡觉。而是重新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运转《噬道经》最基本的行功路线。混沌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如同夜间的溪流,寂静而执著。这一次,他尝试着,在真气流转经过后背伤口附近的经脉时,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念,引导真气去“触碰”伤口深处,那些被火球术灼伤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暴烈的“火行灵力残渣”。
这是赵元鹏留下的痕迹。也是“道韵”的一种,虽然是被污染、带着破坏性的残渣。
混沌真气与那火行残渣接触的瞬间,道缺骨微微一震。那缕真气仿佛活了过来,生出一股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吸力”,将一丝火行残渣包裹、分解、同化!过程很慢,很微弱,但林厌清晰地感觉到,那一丝被同化的火行残渣,化为了一点几乎不可察的、带着灼热感的能量,融入了混沌真气之中,使得那一小缕真气,似乎凝实了头发丝那么细微的一点点。
有效!而且,道缺骨对这种“吞噬自身伤势中残留异种能量”的行为,并无多少“兴趣”反馈,似乎认为这是清理“杂物”的本能,而非“进食”。
林厌精神一振,小心控制着混沌真气,开始一点点“清理”后背伤口附近的火行残渣。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控制力,既要避免触动未愈的伤处,又要防止吞噬过快引起异常波动。进展缓慢,但每一丝残渣被同化,他都感觉身体轻松一分,混沌真气凝实一分,对真气的控制也熟练一分。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流逝。当后背伤处的“异物感”和隐痛明显减轻,混沌真气也略有增长时,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天将破晓。
林厌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练。一夜未眠,精神却比睡了一觉更好。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加快,混沌真气壮大了一丝,虽然距离突破炼气二层还遥不可及,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他下床,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从床板下取出那个灰色储物袋,从里面拿出那套换洗的普通衣物,又取出两枚下品灵晶,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怀里。
推**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杂役区已有人声。他先去井边打了冰凉的井水,仔细擦洗了脸和手,又用陈药师给的“活血散”化水,小心擦洗后背伤处。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却也带来清醒。
做完这些,他朝着记忆中老吴的住处走去。那是一片更拥挤的矮房,门前堆着杂物。老吴正蹲在门口就着冷水啃一块硬饼。
“吴老哥。”林厌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和感激,“昨日多谢老哥指点。”
老吴抬起头,见是林厌,咧开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小事。怎么,这么早?”
林厌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递过去,低声道:“小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这点心意,给老哥打壶酒喝,还望老哥以后多照应。”
老吴接过,捏了捏,感觉到里面硬物的形状和数量,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迅速将小包塞进怀里,拍拍林厌的肩膀:“好说,好说。林老弟是个明白人。以后在疗伤堂,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
“那就先谢过老哥了。”林厌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对了,老哥,我昨日在库房角落,好像闻到一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腐坏了?咱们库房还存放那些吗?不会影响别的药材吧?”
老吴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说那味儿啊……嗨,别提了。那是陈老以前尝试炼制一种驱寒丹药失败留下的药渣,据说用了些偏门药材,性子阴寒,寻常人碰了不好。陈老让堆在角落,说过阵子找机会处理掉。你离那远点,沾上了麻烦。”
偏门药材?驱寒丹药?林厌心中不信,那阴秽死气绝非普通失败药渣能有。但他脸上露出恍然和警惕:“原来如此,多谢老哥提醒,我记住了。”
又闲扯两句,林厌告辞离开。用两枚下品灵晶,换来了一个相对“友善”的耳目和一条关于那阴秽坛子的、未必全真的信息,值得。
回到疗伤堂,陈药师已经在前厅了。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其他杂役也陆续到来。新一天的劳作开始。
依旧是分拣草药。但林厌做得更快,更准。休息时,他“无意间”问起老吴和其他杂役,关于宗门内的一些基本常识,比如各个**分布,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的区别,宗门贡献点怎么获取等等。老吴收了“好处”,解答得颇为热心,其他杂役也偶尔插话。
通过零碎的信息,林厌对青崖剑宗的轮廓有了初步了解:外门弟子数万,杂役更是不计其数。只有通过叩心路,或是有特殊贡献、被破格提拔,才能成为外门弟子,享有更好的修炼资源和指导。内门弟子则更少,皆是精英。之上还有真传弟子、各峰长老、以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主、太上长老。
宗门贡献点可以通过完成宗门任务获得,用来兑换功法、丹药、法器、进入特定修炼场所等。杂役弟子也有获取贡献的途径,但通常都是最苦最累、报酬最低的任务。
“像咱们在疗伤堂干活,每月固定有几点贡献。若是能帮着陈老处理些特殊的药材,或是炼丹时打下手不出错,可能还有额外奖励。”老吴说道,“不过陈老要求严,想让他满意,难。”
下午,林厌被陈药师叫去,帮忙处理一批新送来的、需要特殊炮制的“蛇涎果”。果实表面有黏液,带有微毒,处理时需要戴特制的手套,以特定手法挤出汁液,收集在玉瓶中,果肉则需以文火慢慢烘干。这是个细致活,也稍微有点风险。
林厌学得很快。他能感到,在处理这些蕴含微弱毒素的灵果时,道缺骨对那丝“毒”性道韵,有极淡的排斥,但混沌真气运转于指尖,却能很好地隔绝毒性,甚至隐隐有一丝将其“化解”的迹象。这让他处理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陈药师在一旁看了片刻,枯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说了句:“手法尚可,注意火候。”便不再盯着,去忙自己的事了。
结束时,陈药师给了他一小瓶“蛇涎果”炮制出的汁液作为奖励。“此物外敷可解部分虫毒,内服需慎。收着吧。”
“谢药师。”林厌接过,玉瓶触手微凉。
日子就在这种枯燥、重复、却又必须步步小心的劳作中,过去了三天。
林厌后背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浅粉色的新肉。混沌真气稳步增长,虽然缓慢,但根基扎实。对《噬道经》的运转,对混沌真气的控制,越发纯熟。夜里,他继续尝试“吞噬”伤口残留的火行残渣,已清理得七七八八。也开始尝试用意念引导混沌真气,模拟“轻身符”的符纹流转,虽然无法外显,但对真气精细操控大有裨益。
赵元鹏案的后续,似乎没有立刻波及到他。刘长老没再传唤。杂役处一切如常,只是偶尔能听到关于前山叩心路结束、新弟子入门、以及那位“慕听雪”被某位峰主直接收为真传的消息。那个神秘的凶手,也再无声息。
但林厌心中的弦从未放松。他小心观察着疗伤堂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陈药师。老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那间兼作炼丹房的小屋里,偶尔出来查看药材,或指点杂役。他炼丹的次数似乎不多,而且炼的也都是些疗伤、益气的基础丹药。那间小屋,林厌从未进去过。
**天傍晚,林厌结束劳作,正准备回房。陈药师忽然叫住他。
“林厌,你随我来。”
林厌心中一凛,面色平静地跟上。
陈药师没去前厅,也没去库房,而是带着他,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从未让杂役进入的小屋。
推开门,一股更浓郁、更复杂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硕大的陈旧药柜,以及屋子中央,一尊半人高、三足、色泽暗淡的青铜丹炉。丹炉下方地火口封闭着,但仍有微弱的余温散发。桌上散落着一些药材、玉片、以及几本边角卷起的兽皮书。
“把门关上。”陈药师走到药柜前,背对着他说。
林厌依言关门,垂手而立,心中念头飞转。陈药师单独叫他来此,意欲何为?
陈药师在药柜前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淡漠,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你背后的伤,好得很快。”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厌心头微紧,低声道:“是药师医术高明,药膏有效。”
“哼。”陈药师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看穿,“我的药膏,治寻常火毒外伤可以。但赵家《炎阳诀》的火行灵力,暴烈侵脉,以你废灵根之体,重伤之下,能活命已是侥幸。三日间,伤势愈合至此,气息平稳,甚至……”他顿了顿,“眼底隐有**。这,不是我的药膏能做到的。”
小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有丹炉余温带来的微弱气流,拂动着桌上兽皮书的页角。
林厌沉默。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解释,又被迅速否定。在陈药师这种常年与伤势、药性打交道的人面前,普通的谎言很容易被戳穿。对方既然单独叫他来,点破此事,必有下文。
他抬起眼,看向陈药师,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伪装出来的惶恐卑微,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坦然:“弟子不敢隐瞒。坠崖后,侥幸未死,于渊下乱石中,找到一株奇特的紫色草菇,饥渴难耐下吞服。之后便觉体内多了一股凉气,伤势好转快了些。弟子也不知那是何物。”
半真半假。奇遇,是修仙界最常见也最无法证伪的解释。
陈药师目光锐利如针,在他脸上停留许久,似在分辨真假。良久,他缓缓道:“紫色草菇……可是伞盖有银星斑点,茎秆中空,触手冰凉?”
林厌顺势道:“弟子当时慌乱,未曾细看,只记得是紫色,入口冰凉,后腹中发热。”
陈药师若有所思,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翻找片刻,取出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札,快速翻阅。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下,喃喃道:“星纹紫芝……生于极阴之地,伴阴煞而成,性寒,蕴微弱灵气,可中和火毒,加速皮肉愈合……倒是说得通。”他合上手札,看向林厌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你倒是命大。葬道渊下危机四伏,你能遇到此物,是造化。但此物性偏阴寒,过量服食,恐伤根基。你如今感觉如何?可有心脉发凉、气血滞涩之感?”
林厌摇头:“并无不适,只觉那股凉气已渐渐散去。”
陈药师点点头:“看来你服食不多,且体质……或许与此物有缘。”他走回桌边,从一堆杂物中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的、边缘不甚规则的铁片,递给林厌,“既是在我这儿做事,又有些机缘,这个给你。”
林厌接过铁片。入手沉重,非铁非石,表面粗糙,隐约有些模糊的刻痕,但看不清是什么。他疑惑地看向陈药师。
“这是一块‘试剑铁’,炼器学徒用来测试凡火温度的。没什么大用。
陈药师语气平淡,“但上面残留了些许驳杂的火气。你既被火行术法所伤,体内或有余烬。闲暇时,握在手中,尝试以你体内那点微末灵力催动,看能否引动其中火气,若能,或可借其力,慢慢化去体内最后一点火毒。记住,量力而行,莫要强求,更不可让火气反侵。”
林厌心中一动。试剑铁?测试凡火温度?陈药师特意给他这个,是真的为了帮他化去“火毒”,还是……另有所指?这铁片,似乎并无灵力波动。
但他面上不显,恭敬接过:“谢药师赐物,弟子谨记。”
“嗯。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言。”陈药师挥挥手,重新背过身去,看向那尊沉默的青铜丹炉。
“弟子告退。”林厌躬身退出小屋,轻轻带上门。
握着手中冰凉粗糙的铁片,走在渐浓的暮色中,林厌的心绪并不平静。陈药师发现了他的异常,但没有深究,反而给了这样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和一件“帮助”他的东西。是真心关照,还是另一种试探?那铁片,真的只是“试剑铁”吗?
回到厢房,关上门。他仔细打量手中的铁片。灰扑扑,毫不起眼。尝试注入一丝混沌真气。
真气流入铁片,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铁片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皱了皱眉,加大真气注入。依旧如此。
难道真是普通铁片?陈药师看走眼了?还是方法不对?
他回想陈药师的话——“尝试以你体内那点微末灵力催动,看能否引动其中火气”。
灵力催动……火气……
他心念微动,不再单纯注入混沌真气,而是模仿之前吞噬赵元鹏火行残渣时,混沌真气所产生的那一丝微弱“吸力”的特性,将这一丝意念附在真气上,缓缓“探”入铁片之中。
就在那缕带着微弱“吞噬”意念的混沌真气触及铁片内部的瞬间——
嗡!
手中铁片,猛地传来一阵低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震颤!与此同时,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灼热的气息,从铁片深处被“引动”,顺着那缕混沌真气,反饋回来!
不,不是简单的反饋!道缺骨在那一刹那,传来了清晰的悸动!那并非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某种“共鸣”或“钥匙”的反应!
林厌倏然睁大眼睛。
只见那灰扑扑的铁片表面,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刻痕,在混沌真气(带着吞噬意念)的持续“刺激”下,竟然如同被无形的笔触描摹,开始浮现出黯淡的、暗红色的纹路!纹路极其复杂古奥,与他这几日研究的“轻身符”符纹有相似之处,却深奥繁复了何止百倍!而且,这纹路给他的感觉,并非符箓的“引动天地”,更像是一种……封印?或者封锁?
随着暗红纹路的浮现,铁片散发出的灼热气息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微微发烫。而铁片本身的质地,也在悄然发生变化,那灰扑扑的表层,仿佛褪色的油漆般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暗沉如血、却又泛着金属冷光的真正质地!
这不是什么“试剑铁”!
这是一块被特殊手法封印、伪装过的……
林厌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猛地停止注入真气,并强行切断了与那丝灼热气息的联系。
暗红纹路迅速黯淡,铁片的灼热感消退,表层剥落也停止,重新变回那块灰扑扑、不起眼的铁片模样,只是表面似乎比刚才更“旧”了一些。
小屋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握着这块重新恢复平凡的铁片,掌心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的灼热。
陈药师……究竟知不知道这铁片的真相?他是无意中得到,随手给他?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后者,那他给自己这块铁片,是想“帮”自己引出什么?还是想“看”到什么?
林厌缓缓坐倒在板床上,将铁片举到眼前,就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凝视着它。
灰暗的铁片,沉默如谜。
而窗外,夜色已彻底降临。青崖山的轮廓,在深蓝的夜空下,如同匍匐的巨兽。
山雨欲来,而蛰伏于阴影中的狩猎,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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