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精神病院的异常访客  |  作者:杨了个小杨  |  更新:2026-05-07
病友------------------------------------------,407很安静。——铁餐车碾过地胶的闷响,饭勺磕在铁盘边沿的叮当声,远处某个病人含糊不清的叫嚷。这些声音被一扇扇铁门切割、削弱,传到最里间的407时,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残渣。。。是因为周秀梅临走时在他的监护记录上添了一笔:今日晚餐暂停,观察患者情绪状态。。。,是李正明的应激反应。一个人在恐惧面前下意识想找回控制权的方式。你不能把恐惧写在病历上,但你可以让那个让你恐惧的人饿一顿。。。,他刚被送进这家医院的时候,李正明是第一个给他做评估的医生。那时候这位主任的眼神还是笃定的、掌控一切的,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面对一片熟悉的海域。。,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防爆灯。。下午他干掉那只焦虑种之后,灯被李正明撞闪了,半个小时后后勤的人就来换了一根灯管。现在它又亮起来了,惨白的光浇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像是身体里的某根弦在长时间绷紧之后突然松开,留下的那种又酸又麻的疲惫。
他杀过很多污染物。
从第一只开始,每次杀完之后都会有这种感觉。不是说身体有多累——事实上他在束缚衣里躺了一天,肌肉都快生锈了。累的是别的什么。是脑子里那根能看见它们的弦在剧烈震荡之后需要一个缓冲期。
暴食君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排名第七的神明。眷顾值1。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被某个维度的某个存在注视着。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注视”。
林野闭上眼,让自己的意识慢慢下沉。
下沉到那个半睡半醒的边缘地带——精神科医生会称之为入睡前幻觉,但他知道那是灵视的另一个层面。在这个层面上,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平时隐在维度夹缝中的东西。
精神科病房在夜里比白天热闹。
随着日光褪去,污染物开始活跃。大多数是残渣级的东西,比下午那只焦虑种还要弱小,弱小到连形态都维持不了,只是一缕一缕的情绪碎片。它们贴着墙根游荡,钻进病人的房间,趴在他们的床头,像猫一样蜷缩着,小口小口地啃食那些病人睡梦中溢出的负面情绪。
恐惧味的最多。其次是悲哀,然后是愤怒。
焦虑是最上等的食材——紧致、有嚼劲,带着一点点化学性的辛辣。下午那只焦虑种在吃李正明的东西时,他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就像老饕看人吃河豚。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不是软底鞋。是拖鞋。趿拉趿拉,左脚拖得比右脚重。
林野睁开眼。
脚步声在407门口停住。然后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不是周秀梅那把大钥匙,是小一点的、管病房内门的那种。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闪了进来,然后又飞快地关上。
“林野。”
来人是个胖子。三十出头,一米七出头,体重目测超过两百斤。病号服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胸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他的脸圆滚滚的,眼睛很小,但此刻那对小眼睛正放着一种狡黠的光。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他叫王建国。
这是病历上的名字。他自己不认这个名字。入院第一天,他就跟所有人说他不叫王建国,他叫嬴政,是秦始皇,来这儿是为了避暑。
医生写的是:夸大妄想,伴有人格解体倾向。
重度监护区里住着十几个病人,王建国是唯一一个能在走廊里自由活动的人。不是因为他病情轻,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疯得太稳定了”。稳定到医生认为他对任何刺激都不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反应。一个坚信自己是秦始皇的人,最大的攻击性就是逮着人背秦律。
“你晚饭没吃。”王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半个花卷,“食堂发花卷,我帮你藏了一个。”
他把花卷放在林野的床头柜上。
林野看着他。
“今天什么价?”
王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老规矩。三件事。”
林野在精神病院的人脉,基本上就靠这个建立起来的。他帮病友处理一些“别人看不见的麻烦”,病友帮他打掩护、递消息、藏东西。
花卷不是白拿的。
王建国在床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虽然隔壁几间病房住的都是重度病人,但这个点基本都被药放倒了,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场。
“第一件事。406新来一个,昨天夜里送进来的,一直在闹,把软垫撕了一块。”
“撕软垫?”林野眉毛动了一下,“手绑着?”
“绑着。用牙撕的。”
林野没说话。重度监护病房的软垫虽然旧了,但也是工业级的防火材料。一个被绑在床上的病人光用牙就能撕开,需要的力气不是正常人能有的。
“叫什么?”
“登记的名字叫陈墨。二十六岁。从北京安定医院转过来的。”
陈墨。
这个名字在林野脑子里打了个转。没听过。但他记住了。
“诊断呢?”
“跟你一样。重度精分,妄想障碍。转院原因是‘本院设施无法满足治疗需要’。”
林野轻轻笑了一下。
设施无法满足治疗需要。这是一个很有用的信号。精神病院之间很少会这么写转院原因,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在承认自己的无能。通常情况下,他们会写“家属要求转院”或者“为方便家属探视”。
“安定医院”写的是“设施无法满足”。
说明他们怕这个人。
或者说,怕这个人身上发生的事。
“他有什么症状?”林野问。
“一直画画。”王建国说,“不让他画他就撕东西。安定医院那边把他笔全没收了,他就咬破手指用血画。转院的时候十个手指全是痂。”
“画的什么?”
“看不见的东西。”王建国说,“他说他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要把它们画下来。画得特别真,连安定医院的医生看了都说瘆得慌。”
林野的眉毛抬了一下。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王建国凑近了点,小眼睛里那种狡黠的光更亮了,“周姐今天下班的时候,跟行政楼那边一个文员吵架了。我在走廊里听见的。”
“吵什么?”
“关于你。”
“我?”
“那个文员说,院里在考虑把你转到省精神病院。周姐说转什么转,她干了十八年没见过比你更‘正常’的病人。原话。”
林野沉默了两秒。
周秀梅这个人,他看不透。不是说她有多复杂——恰恰相反,她太简单了。简单到林野看不出来她身上有任何被污染物寄生或侵蚀的痕迹。在这个精神病院里,一个待了十八年、每天和负面情绪打交道的人,身上应该多少趴着点什么东西才对。至少也该有几只焦虑种。
但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真的。
“第三件事。”王建国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不是害怕,但很接近。是某种介于不安和兴奋之间的东西。
“前两天,老赵头死了。”
老赵头是401的病人,六十八岁,老年痴呆叠加被害妄想,成天说有人要害他。其实没人害他,他体内的激素水平在二十年前就开始了那场缓慢的自毁,他的大脑是一间正在被逐块拆毁的房子。上周四夜里,房子拆完了。
“死就死了嘛。”林野说。精神病院里死人不是新闻,尤其是老年患者。今年入冬以来,重度区已经走了两个。
“不是。”王建国吞了口唾沫,“是老杜。老杜说老赵头不是病死的。”
林野转过头来看他。
老杜。
全名杜远山,五十五岁,前华东师范大学理论物理学教授。重度抑郁伴妄想,入院两年半。病历上写的是“坚信自己能用数学公式推导出某种不可见现象的规律”。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病房的墙上写满公式,擦了写,写了擦,有时候写在厕所的马桶盖上,有时候写在自己的胳膊上。
所有医生都认为他是一个典型的学者型精神病——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钻得太深,钻透了,掉进去了。
但林野跟老杜聊过。
聊过一次。
只聊了十五分钟。
那十五分钟里,老杜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扔过来的绳索。他在计算裂隙。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用张量方程在推演的裂隙。
“老杜怎么说?”林野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听太懂,”王建国挠了挠头,“他说医院底下有一个什么‘边界’,是他在这个区域观察了两年发现的最稳定的一个。他说那个边界最近在被什么东西啃,越啃越薄。”
“然后呢?”
“然后他说,等啃到临界值的时候,会有东西漏进来。不是平时那些小东西。是大东西。”王建国吞了口唾沫,“他还说……快了。”
林野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在视网膜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光斑。
老杜是他在这家医院里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不是觉醒者。觉醒者的标准很高——要能看见、能触碰、能造成伤害。老杜看不见那些东西,但他能算出来它们的存在,能用物理学的语言描述那些连林野都只能靠直觉感知的维度裂缝。
这人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提前二十年跑到终点线后面,然后回过头来向还没出发的人描述终点风景的疯子。
“他还说什么了?”林野问。
“他让你明天去找他一趟。”王建国说,“放风的时候。他说他有一道公式卡住了,可能需要你帮他看一眼。”
林野沉默了几秒。
“明天放风,我去。”
王建国点点头,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在蹲了太久之后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他拍了拍病号服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林野。”
“嗯?”
“下午那个东西……”他的小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是什么?”
“你看见了?”
“看见了一点。”王建国说,“我在走廊里听到动静,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灰色的,是不是?”
“焦虑种。”
“焦虑种。”王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汇,“你杀的?”
“嗯。”
“疼吗?”
这个问题让林野愣了一下。
他仔细想了想。铁丝刺入灰雾中心的那一刻,那道裂口里的触须被一寸寸撕裂,深黑色的脓液溅出来。他“听”到了它无声的尖啸——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骨头。
“应该挺疼的。”
“那就好。”王建国咧嘴一笑,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李主任上个月给我加过一回药。苯海索,一下加了四倍。吃完我对着墙流了三天口水,跟个**似的。”
他推开门,趿拉趿拉的拖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王建国的病历上写着什么——夸大妄想,人格解体,偏执型倾向。病历没写的是,王建国的父亲开了一家建材店,在建材城被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烧掉之后,他就疯了。父亲的腿在火灾里断了,母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王建国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最后被保安劝走了。
这些事病历上不会写。
病历只写“患者坚称自己是秦始皇”。
因为写病历的人不需要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疯。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个人疯了。
林野重新躺平。
他花了一个小时才把那只焦虑种干掉。铁丝上的铁锈提醒他,这已经是**根了。第一根是三个月前刚入院那天从床架焊接口掰下来的,藏在床垫下面,后来被保安搜出来扔了。第二根拆的是床头柜铰链。第三根是在放风院子里捡的——不知是谁落在那里的回形针,他花了整整两周才把它拉直、淬火、磨尖。第三根陪了他一个半月,杀过十二只污染物。
**根现在也有点不行了,下午那一刺让铁丝尖端的锈迹蔓延了将近一厘米。锈是焦虑种的体液腐蚀出来的——那些黑脓接触钢铁会快速氧化,比盐水的速度还快。他估计这根还能再用两三回。
三根之后,他又要想办法找第五根了。
林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防爆灯的铁丝网护罩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格状阴影。他把那根铁丝从被褥的缝隙里抽出来,举到眼前。
灯光穿过铁锈的斑纹,像一片微型的血色地图。
一只焦虑种。
三个月来他杀过不下两百只污染物,绝大多数都是这种残渣级的垃圾。它们像蟑螂一样寄生在这个城市的阴影里,靠人类的负面情绪活着。它们不**,甚至不怎么伤害人。只是趴在人身上,一点一点地啃,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管子插在城市的血管上。
真正的大东西,他还没在这里见过。
但老杜说快了。
老杜说,有东西在啃边界。
困意终于涌上来了。林野把铁丝重新藏好,闭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觉。虽然睡觉不能恢复那根弦——它需要的是时间——但至少可以让身体休息一下。明天还有一场对话要跟老杜聊。明天还要去看看406新来的那个画家。
精神科病房的夜晚是一片灰黑色的潮声。
铁门深处的咳嗽,走廊尽头的水声,藏在墙角的残渣级污染物像蝙蝠一样倒吊在天花板上,发出人耳听不到的低频嗡鸣。
林野把意识沉进这片潮声里
在睡着之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无声地说: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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