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早上吵到半夜。她想让我留在郑州读大学。我想去上海，远走高飞。我们坐在那张用板砖垫腿的茶几两边，把一张高考志愿表画了又撕、撕了又填。她最后输给了我的哭。我在志愿表上第一志愿写了——上海大学。她看着那张表站在原地好半天，然后一个人走进厨房，在灶台前面站了很长时间。我以为是生我的气。
但那夜她给米缸里塞了这样一封信——
"女儿终于要离开郑州了。她今天把志愿填了上海大学。妈心里很不舍，但没有说。因为妈知道她生来就不该留在这里。她的世界在棉纺厂外面。在上海。在那个妈从来没去过、但她一定会混得很好的地方。妈小时候没有人告诉她可以往远走。妈希望我的女儿永远觉得——走得远是对的。哪怕妈会想她。"
那年九月我拖着一个妈缝了三个晚上的被子和一个她跑了四家店才买到的最便宜的行李箱，走进上海大学新生报到处。我穿了一件从她衣柜里偷的旧方格衬衫塞在行李箱最底下。我没告诉她。但她在帮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了——信里她写到——
"我女儿偷了妈**衣服带去上海。是那件蓝格子衬衫。她大概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叠衣服的时候看到了。没拿出来。因为那件衬衫是妈年轻时唯一的漂亮衣服。以后是你的了。不用还给妈。妈妈老了，穿什么都不好看了。"
大学四年，她的信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封两页，有时候只有几行字。但很规律——至少每个月一两封的频率。内容大部分是关于我的。我在大学当了**她知道了。我参加社团她知道了。我拿了奖学金她知道了。她从来不问我"你怎么不跟妈说这些"。她就是知道。因为她的字典里没有"我怎么知道"，只有"我每天都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然后我就知道了"。她有一次在信里得意地加了一句——"我跟你们隔壁宿舍的阿姨留了电话。你别怪妈妈。妈妈答应不会打，只是存着。"
毕业后我留在了上海。第一家公司在静安。干了一年黄了。我失业了两个月，在上海最热的夏天住在隔断间里面吃方便面。不敢跟她视频，每次她要求视频都说在加班。后来她不再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