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窗外，城市的晚高峰正进入最喧嚣的阶段。A市的高架桥上堵满了车，远远看去像一条静止的红色灯河。每个人都在回家的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而刚才那个女人，已经没有归处了。
但她留下了声音。
她的儿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独自醒来的清晨，或者某个被挫折和孤独填满的深夜，在手机里点开这段四分半钟的录音。他会听见母亲的声音穿过生死的帷幕，用全世界最毋庸置疑的语气对他说——你是妈妈最大的牵挂。
周远山坐在九楼的休息室里，窗外远天的晚霞正在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他忽然非常想念自己的母亲。那个他只从磁带里听过片刻笑声的母亲。那个他甚至不知道长得什么样的母亲。
他拿出手机，把那首母亲哼的童谣也存进了这个文件夹里。文件名：“小鼻子皱一皱。”
周远山开始每周去两次安宁疗护中心。
他逐渐和那里的每个人熟了起来。护士长方姐，护士小柳，打扫卫生的何阿姨，还有那位总是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的中年男人——男人的妻子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了，他每天下班就来，带着一保温桶家里熬的汤。有时候妻子喝得下几口，有时候喝不下。喝不下的时候他也不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就坐在旁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投在他脸上，偶尔看到什么好笑的视频，会递到妻子面前让她也看一眼。
“好笑不？”
“无聊。”
“是有点无聊。”他把手机收回来，继续安静地坐着。
妻子睡着之后，他就把那桶没动过的汤拿到走廊上，低着头自己一勺一勺喝了。那个背影，一直低着，像被一种沉默压着。
周远山给三号病房的病人起了一个称呼，叫“三号”。三号是一个退休的话剧演员，七十二岁，食道癌晚期，做了气管造口之后说话非常困难。每一次发声，都像是用手掌在贴满砂砾的石壁上攀爬——他的声音是哑的，被气流和黏液磨得破碎，但咬字仍然带着惊人的控制。
周远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摇高了的床头，用吸管往口腔里滴极少量的水。他的嘴唇很干，干到脱皮，但嘴唇的形状依然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