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万米高空------------------------------------------，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滚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广播里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航空煤油混合的奇特气味。，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停机坪上那架银白色涂装的波音787客机。机翼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尾翼上的航空公司标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今年三十四岁，是**市一所重点中学的语文教师，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沉稳。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鞋。此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为了这趟旅行，他攒了大半年的工资，此刻看着那架即将带全家飞越大洋的飞机，心里涌起一种踏实而满足的感觉。“建国，登机牌拿好了吗？”。***转过身，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林婉清三十二岁，在同所学校教数学，梳着一条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际垂落下来，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搭配一条藏青色的及膝裙，肩上挎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她的脸庞清秀温婉，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此刻正微微抿着，眼里带着一种妻子特有的、对琐事的关切。“拿了，在你包里。”***走过去，从妻子肩上的帆布包里抽出三张登机牌，在手里晃了晃，“北京到洛杉矶，CA983，座位32A、32*、32C。爸爸！我要靠窗！我要看云！”。***低头一看，儿子陈浩文正仰着小脸看着他。六岁的浩文穿着一件印有蜘蛛侠图案的红色T恤，深蓝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他的脸蛋圆圆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此刻正瞪得溜圆，里面装满了期待和兴奋。他的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乳牙，嘴角还沾着早餐没擦干净的草莓酱。“好好好，靠窗给你。”***笑着蹲下身，用拇指轻轻擦掉儿子嘴角的草莓酱，“不过到了飞机上要乖乖的，不许乱跑，听见没？听见啦！”浩文用力点头，头顶的一撮呆毛跟着上下晃动。，嘴角漾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发丝时，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抬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的时钟——六点二十五分，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去上个厕所吧，飞机上不方便。”林婉清牵起浩文的手，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目送妻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那架飞机。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镜片上映着停机坪的灯光和飞机的轮廓。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还是十年前，和婉清去三亚度蜜月。那时候他们刚结婚，年轻，穷，住的酒店连窗户都没有，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他记得婉清那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在沙滩上跑的时候，裙摆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鼻腔里灌进空调的冷气和咖啡的香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十分钟后，林婉清牵着浩文回来了。浩文的手刚洗过，还带着洗手液淡淡的柑橘香味。他蹦蹦跳跳地跑到父亲身边，一把抱住父亲的大腿，仰起脸，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父亲：“爸爸，洛杉矶真的有变形金刚吗？”
“有啊。”***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让浩文的视线和自己平齐，“好莱坞星光大道上有一个变形金刚的展览馆，里面有擎天柱和大黄蜂，比你还高。”
“比爸爸还高吗？”
“比爸爸高多了。”
浩文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里映出父亲微笑的脸。他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然后突然转过头，对着母亲喊道：“妈妈！你听到了吗？比爸爸还高！”
林婉清笑着点点头，眼角的细纹在笑容中微微舒展：“听到了听到了，所以你到了那边要听话，不然就不带你去了。”
“我会听话的！我最听话了！”浩文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候机大厅的广播响了：“前往洛杉矶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983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前往23号登机口……”
“走喽！”浩文从父亲怀里滑下来，一把抓住母亲的手，使劲往前拽。
林婉清被儿子拽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两个随身包，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眼神里满是柔软的光。
登机口前排起了长队。浩文踮起脚尖往前看，看到队伍最前面的乘客正在出示登机牌和护照，空姐站在登机口两侧，微笑着对每一位乘客说“欢迎登机”。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从前面一位女士身上飘来的，混合着航空煤油的气味，让他觉得既新奇又兴奋。
轮到他们了。***出示了三本护照和三张登机牌，地勤人员仔细核对了信息，微笑着递还：“祝您旅途愉快。”
走过登机廊桥的时候，浩文感觉到脚下的通道微微晃动，透过两侧的玻璃窗，他能看到停机坪上巨大的飞机引擎。那引擎比他整个人还大，银色的扇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鼻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压出一个扁平的形状。
“妈妈，那个转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发动机，飞机就是靠它飞起来的。”林婉清蹲下身，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出去，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光影，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把小扇子般的阴影。
“好大啊……”浩文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惊叹。
走进机舱，一股混合了皮革、空气清新剂和密闭空间特有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机舱内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头顶的行李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柔和的暖**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过道里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空姐站在舱门口，穿着藏青色的制服，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欢迎登机，先生您的座位在右边，32排。”
32A是靠窗的位置。浩文一**坐上去，立刻把脸贴在椭圆形的舷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转头对坐在中间的母亲说：“妈妈你看，我画了一个你！”
林婉清正在把随身包塞进前排座椅下方的空间里，听到儿子的话，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到整张脸，眼角的细纹、唇边的弧线、脸颊上淡淡的红晕，都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生动起来。她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那只手的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系好安全带，从座椅口袋里抽出安全须知卡，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卡片上印着飞机迫降时应该采取的姿势——弯腰、低头、抱住膝盖。他看了一眼，随手塞了回去，然后转头望向窗外。停机坪上，另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出，引擎的轰鸣声透过机身传进来，低沉而有力。
乘客们陆续登机，机舱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打电话告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舍；有人在安放行李，行李箱的卡扣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有孩子在哭闹，母亲低声哄着，声音温柔而疲惫。一个穿着西装的外国男人从过道走过，用英语对同伴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德州口音。一个中国老**坐在浩文后排，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橘皮的清香瞬间在密闭的机舱里扩散开来。
浩文闻到了橘子的味道，鼻子**了两下，转过头对母亲说：“妈妈，我也想吃橘子。”
“等飞机飞稳了再吃。”林婉清从包里掏出一本《小王子》，翻开第一页，“妈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浩文乖乖地靠在座椅上，把两条腿伸直，脚尖够不到前面的座椅，在空中晃来晃去。
林婉清开始念：“六岁那年，我在书上看到一幅很精美的画，那本书和原始森林有关，名字叫《真实的故事》……”
她的声音轻柔而缓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每一个字都带着母亲特有的温度。浩文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别睡。”***笑着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膝盖，手掌落在那条穿着新运动鞋的小腿上，“飞机还没起飞呢，等起飞了再睡。”
浩文猛地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把睡意赶走。他转过头，再次把脸贴在舷窗上。窗外，一辆餐车正从飞机旁边驶过，穿着反光背心的地勤人员朝飞机挥了挥手。
“旅客朋友们，飞机即将关闭舱门，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广播响了。空姐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检查每一位乘客的安全带。一个年轻的空姐走到浩文面前，弯下腰，微笑着帮浩文检查安全带是否系紧。她的脸离浩文很近，浩文能看到她脸颊上淡淡的腮红和睫毛膏涂过的睫毛。
“小朋友，第一次***吗？”空姐问。
“嗯！”浩文用力点头。
“不怕哦，飞机很安全的。”空姐冲他眨了眨眼，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后走。
舱门关闭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锁住了。飞机开始缓缓后退，舷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地移动。停机坪、航站楼、远处的塔台，一切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转盘上缓慢旋转。
浩文兴奋地抓住母亲的手：“妈妈妈妈，动了动了！”
林婉清感觉到儿子小手的温度，那只手热乎乎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握紧儿子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眼神里满是温柔。
飞机滑行到跑道尽头，停了下来。引擎的轰鸣声突然增大，整架飞机开始剧烈震动，舷窗外的跑道开始飞速后退，建筑物像流水一样往后掠去。浩文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压在座椅上，肚子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往下摁。
“妈妈……”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母亲的手。
“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林婉清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遥远，但她手心的温度让浩文感到安心。
机头抬起来了。
地面的景物开始缩小，房子变成了积木，汽车变成了蚂蚁，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张摊开的地图。然后，飞机钻进了云层，舷窗外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了。
几秒钟后，飞机穿过了云层。
阳光猛地灌进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浩文眯起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景象——云海。
云层在飞机下方铺展开去，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漠，又像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堆在一起。阳光照在云层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远处的地平线是一条弧线，天空从浅蓝渐变成深蓝，像是有人用画笔一层一层地晕染上去。
“好漂亮啊……”浩文的嘴巴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瞳孔里映出云海和天空的倒影。
***也侧过头望向窗外，镜片上映着舷窗外的光。他伸手越过儿子，握住了妻子的手。林婉清的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保持着最本真的样子。她的手微微有些凉，被丈夫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慢慢暖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交换了所有的意思。
浩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云海，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笑容。阳光透过舷窗照在他脸上，在他稚嫩的脸庞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想起妈妈讲过的故事——云上面住着神仙，神仙会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在想，神仙是不是就在这架飞机的上面？是不是也在看着他们？
他不知道的是，这架飞机上的三百二十七个人里，有三百二十六个人将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是唯一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