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初涌------------------------------------------，日子似乎平静下来。我在扶风院安顿下来，小莲将被褥衣物一一归置妥当，又将陪嫁的几箱东西整理清楚。我的嫁妆不算丰厚，但该有的都有，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古玩摆设，按公主的规格，一样不少，只是并不出挑。“公主，这些首饰收在哪里？”小莲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皇后赏赐的一套赤金头面。“收到那个紫檀木匣里吧，平日用不上。”我正对镜理妆，从镜中看见李昀走进来，便问：“阿昀今日不去衙门？今日告了假，陪你在府中多熟悉熟悉。”他在我身旁坐下，平安奉上茶。，转向他：“也好。我正想去给赵姨娘和周姨娘送些见面礼，你陪我一道？”：“是该如此。赵姨娘那里，我与你同去。周姨娘那儿……”他顿了顿，“你自己去便可，她是王氏的人，我在场，反而让她拘束。我明白。”，我们便带着礼物先去赵姨**“芳菲苑”。赵姨娘住得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见我们来了，她忙迎出来，神情有些局促：“大公子，公主，怎么亲自来了？该是我去给公主请安才是。姨娘客气了。”我笑着扶住她，“您是长辈，该我来拜访您才是。”，赵姨娘亲自奉茶。她约莫四十岁，容貌清秀，眼角已有细纹，举止间透着谨慎小心。我让小莲奉上礼物——一对翡翠耳坠，一匹上好的杭绸。“一点心意，姨娘别嫌弃。”：“这太贵重了，妾身不敢当。姨娘收下吧。”李昀开口，“明珠初来，往后还要姨娘多照应。”，眼圈微微发红：“大公子这么说，真是折煞妾身了。夫人去得早，妾身没能照看好大公子，心中一直有愧……过去的事不提了。”李昀语气温和，“姨娘在府中也不容易。”
又说了会儿话，多是赵姨娘问我们在扶风院住得可习惯，缺不缺东西。她说话轻声细语，处处透着小心，但能看出是真心关怀李昀。
告辞出来，李昀低声道：“赵姨娘是府中少数几个真心待我的人。她女儿远嫁，在府中无依无靠，日子也不好过。”
“看出来了。”我点头，“她身上那件衣裳，料子普通，袖口都磨得起毛了。王氏掌家，对这些无宠的姨娘，想必不会太大方。”
“王氏对赵姨娘还算客气，毕竟赵姨娘从不与她争。倒是周姨娘，因是王氏的表亲，在府中颇为得意，常帮着王氏打理事务，对下人也苛刻。”
“那我们便去看看这位周姨娘。”
周姨娘住在“锦瑟院”，离王氏的“春晖堂”不远，院子比芳菲苑宽敞许多，陈设也更精致。我们到时，她正在院中看小丫鬟浇花，见我们来了，笑着迎上来：“公主和大公子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的笑容比赵姨娘热情，但眼中带着打量。今日她穿了身水红色衣裙，头戴金簪，腕上玉镯莹润，打扮得比赵姨娘光鲜得多。
奉茶上点心，周姨娘谈笑风生：“公主在扶风院住得可习惯？若缺什么，尽管跟我说。夫人事忙，有些小事顾不过来，我帮着打理一些，公主千万别客气。”
“多谢姨娘费心。”我让小莲奉上礼物，与给赵姨**一样。
周姨娘接过，笑道：“公主太客气了。不过……”她看了看那对翡翠耳坠，“这耳坠的成色真好，只是妾身已有类似的了，戴不过来也是可惜。不如公主留着，赏给身边的丫鬟？”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嫌弃礼物不够好。我神色不变，温声道：“是我考虑不周了。那这匹杭绸姨娘收着，做身新衣裳。”
周姨娘这才笑着收下：“那就谢过公主了。”
又坐了会儿，她明里暗里打探我在宫中的事，问我与哪些公主交好，皇后待我如何。我一一含糊带过，只说自己性子喜静，不常与人往来。
从锦瑟院出来，李昀面色不悦：“她未免太不知好歹。”
“无妨。”我淡淡道，“她越是如此，越显浅薄。这样的人，反倒好对付。”
“明珠打算如何？”
“不急。”我抬头，看着侯府高耸的院墙，“先看看再说。”
接下来几日，我安分待在扶风院，除了晨昏定省，很少出门。王氏偶尔叫我过去说话，问些家常，我都恭顺应答。周姨娘来过两次，说是“帮”我熟悉府务，实则探听虚实。我装作不懂，问她些简单问题，她解答时，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轻视。
李昀每日去衙门当差，早出晚归。他如今在兵部做个从六品的主事，差事清闲，但总算有个正经官职。回府后，我们会一起用晚膳，说说各自一天的见闻。
“今日在衙门，遇见武安侯世子，他问起你。”这日晚膳时，李昀忽然道。
“问我什么？”
“问你在侯府可还习惯，说若有什么不便，可派人告诉他。”李昀看我一眼，“你与武安侯世子相熟？”
我放下筷子：“不算熟。武安侯世子妃是我三姐，在宫中时见过几面。他是个周到人，大约是看在三姐面上，客套一句罢了。”
李昀点头，没再多问。
又过了几日，王氏叫我去春晖堂，说是有事商量。我带着小莲过去，见周姨娘也在，正与王氏对账。
“明珠来了，坐。”王氏放下账本，笑道，“有件事与你商量。过几日是安国公老夫人的寿辰，安国公府送来了帖子。你父亲与安国公有旧，我们府上自然要去贺寿。我想着，你刚过门，该出去见见人，这次就由你代表侯府去吧。”
我心中一动。安国公是朝中重臣，他的母亲过寿，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王氏让我代表侯府前往，表面是抬举，实则是个难题——我初来乍到，不熟悉京城交际圈，若行事有差，丢的是侯府的脸；若不去，又显得怯场。
“母亲，明珠年轻，怕是不堪此任。”我垂眸道。
“哎，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王氏笑道，“你毕竟是公主，身份尊贵，代表侯府去，再合适不过。再说了，让昀儿陪你去，有什么不懂的，他自会提点你。”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不好了。我只好应下：“既然如此，明珠听从母亲安排。”
“那就这么定了。”王氏满意地点头，又对周姨娘道，“你把给安国公府的礼单拿来，给公主看看。”
周姨娘递上一份礼单，我接过细看。礼单上列着寿屏一座、玉如意一对、百年人参两支，还有若干绸缎补品，算是中规中矩。
“可还妥当？”王氏问。
“母亲安排得极好。”我将礼单递还。
从春晖堂出来，小莲低声道：“公主，夫人这是要给您出难题呢。安国公府寿宴，去的都是达官显贵，您初来乍到，又不常交际，万一出了差错……”
“无妨。”我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回扶风院的路上，遇见了李曜。他正带着两个小厮在园子里斗蛐蛐，见了我，也不行礼，只斜眼看来：“哟，这不是十公主吗？这是从母亲那儿回来？”
“二弟。”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离开。
“等等。”李曜却拦住去路，上下打量我，“听说母亲让你代表侯府去安国公府贺寿？啧啧，十公主在宫中没见过什么世面吧？可别到时候丢了我们侯府的脸。”
这话说得极其无礼。小莲脸色一变，就要开口，我轻轻抬手制止。
“二弟说笑了。”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我虽久居深宫，但宫宴也参加过几回，该懂的礼数还是懂的。倒是二弟，若无事，不妨多读些书，修身养性。斗蛐蛐虽有趣，但终究不是正事。”
李曜脸色一沉：“你教训我？”
“不敢。”我微微欠身，“只是身为长嫂，提醒一句罢了。二弟若不爱听，就当我没说。”
说罢，不再理会他，带着小莲径直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李曜在后面低声咒骂。
“公主，二公子太无礼了！”小莲愤愤道。
“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不必与他计较。”我神色如常，“倒是安国公府寿宴，要好好准备。”
回扶风院后，我将此事告知李昀。他皱起眉头：“王氏这是故意的。安国公府寿宴，去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若不熟悉，很容易出纰漏。”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我看着他，“将可能会去的人家，各家之间的关系，需要注意的事项，都告诉我。”
李昀点头：“这是自然。我今晚就与你细说。”
晚膳后，我们坐在书房，李昀铺开纸笔，一边写一边说：“安国公是朝中元老，虽然如今不太管事，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威望仍在。他的寿宴，去的至少是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
“安国公府与哪些人家交好？”
“与武安侯府、镇国公府、礼部尚书府交情匪浅。与咱们侯府……”李昀顿了顿，“关系一般。父亲年轻时与安国公有过些龃龉，后来虽和解了，但往来不多。”
“那为何下帖？”
“面上功夫总是要做的。”李昀道，“况且，安国公的孙女嫁给了三皇子，如今三皇子圣眷正浓，想攀附的人不少。”
我点点头，记在心里。
“寿宴上，你可能会见到几位公主。大公主、二公主、四公主若在京中，应当都会去。她们……”李昀看我一眼，“与你可相熟？”
“大公主稳重，二公主圆滑，四公主骄纵。”我简短评价，“在宫中时，我与她们往来不多，但该有的礼数不会少。”
“那就好。”李昀继续道，“还有几位需要注意的夫人。武安侯世子妃是你三姐，自会照应你。镇国公夫人性子爽利，但最讨厌矫揉造作之人。礼部尚书夫人是出了名的挑剔，说话要格外小心……”
他一一说来，我认真听着，不时发问。烛光摇曳，映着我们相对而坐的身影，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说到后来，李昀忽然停住，看着我：“明珠，你当真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在寿宴上出错，被人笑话，丢了侯府的脸面。”李昀道，“王氏让你去，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若出了差错，她便可借此敲打你，甚至在外人面前说你不堪大任。”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阿昀，你可知道，在宫中赴宴，最怕什么？”
“什么？”
“最怕的不是行差踏错，而是被人忽视。”我放下茶杯，轻声道，“我参加过的宫宴不多，但每一次，我都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无人问津。那些妃嫔公主们谈笑风生，推杯换盏，没人会多看我一眼。那时我便想，若有一日，我能站在人前，哪怕被人议论，也好过被人遗忘。”
我看着李昀，眼中平静无波：“所以，我不怕出错，只怕没有机会。王氏给我这个机会，我该谢她才是。”
李昀怔住，半晌，轻声道：“明珠，你与我想象的，真的很不一样。”
“那你想象中的我，该是什么样子？”我反问。
“我原以为，你会在寿宴上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甚至……甚至可能托病不去。”
“不去，便是示弱。”我摇头，“王氏既然出招，我便接着。不但要接，还要接得漂亮。”
“你有把握？”
“把握谈不上，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道，“少说话，多观察，该行礼时行礼，该微笑时微笑。我是公主，只要不失了皇家体统，旁人便不敢太过为难。至于那些暗地里的议论……”我轻笑一声，“我在宫中听了十七年，早就习惯了。”
李昀看着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为笑意：“好，那日我陪你同去。有我在，总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多谢。”
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轻响。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对了，”李昀想起什么，“寿宴那日，你准备穿什么？可要裁新衣？”
“不必。”我道，“我有一套藕荷色绣芙蓉花的宫装，是去年皇后赏的，还没上过身。那日穿它便好，既不**份，又不显张扬。”
“芙蓉花……”李昀若有所思，“我记得，你似乎偏爱芙蓉？”
“是。”我点头，“母妃喜欢芙蓉，说它‘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从小看她绣芙蓉，便也喜欢上了。”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昀重复一遍，笑道，“这诗句配你，倒是贴切。”
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驸马过奖了。”
那一夜，我们谈到深夜。李昀将可能遇到的人、需要注意的事一一说明，我仔细记下。待他说完，已是子时。
“累了吧？早些休息。”李昀道。
“好。”
洗漱**，躺在床上。这几日，我们已习惯同榻而眠，中间依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拘谨。
“明珠。”黑暗中，李昀忽然唤我。
“嗯？”
“寿宴那日，若有人问起你在宫中的事，你如何应对？”
“照实说。”我道，“我在宫中不得宠，这不是秘密，遮掩反而显得心虚。不如坦然承认，反倒让人无话可说。”
“你倒豁达。”
“不是豁达，是认清现实。”我转身面对他，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阿昀，你可知在宫中，最难过的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吃不饱穿不暖，也不是被人欺负，而是日复一日的、看不到头的绝望。”我轻声道，“你知道自己永远比不过那些受宠的姐妹，知道父皇永远不会多看你一眼，知道你的一生，可能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过去。那种感觉，比任何明刀明枪都难受。”
李昀沉默片刻，道：“我能明白。在侯府，我虽为嫡长子，却不得父亲看重，继母处处压制，二弟时时挑衅。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但你现在有了我。”我道，“我有了你。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李昀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指尖有薄茧。
“是，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明珠，从今往后，我们并肩作战。”
“好。”
手与手相握，温暖从掌心传递。在这偌大的侯府，在这看不清前路的未来，至少此刻，我们彼此相依。
窗外月色渐沉，星光黯淡。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而安国公府的寿宴，将是我在京城交际场的第一次亮相。王氏想看我的笑话，我偏要让她看看，我这个“不受宠的十公主”，究竟有几分成色。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可芙蓉花，也有它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