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停了。
病房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缝隙，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已经睡了很久，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氧气机咕噜咕噜地响着，像某种古老而笨拙的计时器，一滴一滴地数着剩下的时间。
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小镜子，背面朝上。那是她带来的，从老家带来的。镜面朝下的镜子，照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陈旧的红漆木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母亲说，那是她的嫁妆，六十年前的东西了。
我拿起那面镜子，翻过来。
镜面已经模糊了，银粉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底漆。照出来的脸是破碎的，一块一块，像拼不好的拼图。但我还是看见了——看见了六十年前的那个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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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着雨。
她坐在窗前，对着这面镜子梳头。头发很长，乌黑乌黑的，一直垂到腰际。她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答滴答，和梳头的声音混在一起。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叫秀兰。那年十九岁。
有人敲门。三声，不急不缓。她的心跳了一下，梳子停在半空。
“秀兰，是我。”
是他。
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红了，红得厉害。赶紧放下梳子，又拿起，不知道该做什么。门又响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下，才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来送鱼。”
他把手里的篓子举起来，里面是两尾鲫鱼，还活着，尾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竹篾。
“我妈让我送来的。”
秀兰接过篓子，低着头，说：“进来坐吧。”
“不了，身上湿。”
“进来吧，淋了雨要着凉的。”
他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不自在地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坐。秀兰搬来一张凳子，他坐下来，她还是站着。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不说话。
雨声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