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教授上门------------------------------------------，书斋清静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想着晚上煎一煎配碗白粥。他的厨艺不怎么样，但煎鱼还凑合。，继续翻那本《易林》残本。看了没多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进来了。。，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式的金边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色西裤，脚上一双黑色老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身上带着一股文气劲儿。，先是绕着书架慢慢转了一圈，不时伸手把某本书抽出来翻两页，又放回去。。，老头走到书桌前面，看到桌上的竹筒和蓍草，眼里闪了一下。"小伙子，你这蓍草是真蓍草还是竹签代替的？"。"真蓍草。三年前从曲阜一个老农手里收的，四十九根凑齐不容易。"。"难得，现在外头那些算卦的，十个里头有九个用铜钱代替蓍草，嫌蓍草分演太慢。铜钱起卦是简便了，但味道差了不少。"。
易清扬心里一动，站起身来。
"您坐，喝杯茶。"
老头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姓张，张敬山，就是前头那个师范学院退休的，中文系。"
"张教授。"易清扬点了点头，"我听说过您。本地中文系的老前辈了，您的那本《诗经风物考》我书架上就有一本。"
张敬山笑了一下。
"你看过？"
"翻过几遍。关于蟋蟀那一篇写得特别好，考证到了月令和物候的对应关系，比一般注本扎实很多。"
张敬山的表情明显松了几分。
一个年轻人能认出他的书，并且说得出具体内容，这说明不是客套话。
"我今天来，一是听人说老城区有个年轻人开了间书斋，懂周易，想来看看。二是我自己也是《周易》爱好者，研究了半辈子了，想找个人聊聊。"
"随时欢迎。"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
聊的内容一开始是比较学术性的，从《周易》经传的版本流变，到程颐和朱熹对易理的不同理解，再到近代出土帛书《周易》和今本的差异。
张敬山学问扎实，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但易清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不是在表现自己的学问，而是在试探。
每一个话题展开之后，张敬山都会有意无意地抛出一个容易踩坑的问题——要么是常见的断章取义理解，要么是某个学术界争论已久的歧义点——然后安静地看易清扬怎么回答。
易清扬心里了然。
老先生是来**的。
他也没藏着掖着，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有些问题他有自己的见解，说了。有些问题他拿不准的，直接说"这个我还没想明白"。
大概聊了半个多小时，张敬山的态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从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眼睛盯着易清扬。
"小易，你的功底不差。你跟谁学的？"
"我爷爷。"
"你爷爷是……"
"易文正。"
张敬山的眼镜差点滑下来。
"易文正？你是老易头的孙子？"
"您认识我爷爷？"
"岂止认识！"张敬山一拍大腿，"我年轻的时候刚进师范学院教书，八十年代末的事了，有一回写论文写到周易象数那一块卡住了，我那时候学术资料少，翻遍了图书馆也找不到合适的参考。后来听人说老城区有个开书斋的老人家懂这些，我就找过来了。你爷爷给我讲了一下午，把我论文里最关键的一个问题给我捋清楚了。"
易清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渊源。
"我爷爷走得早，我对他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他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张敬山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意，"可惜走得太早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
易清扬泡了第二壶茶，给张敬山添上。
就在这时候，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是那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灵感，不是直觉，更像是他常年观察人积累下来的本能反应。
张敬山在聊天的间隙擦了一下眼镜，擦完之后重新戴上的动作比正常人要慢半拍。他的左手在放回桌面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帕金森那种颤颤，是心事重重的人才有的那种不自觉的抖动。
还有他进门之后走路的姿态——步子稳，但比正常步幅小，像是在自我克制某种焦虑。
加上一个细节：他的帆布袋子里鼓囊囊的，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打开过，但他的左手始终搭在袋子上面，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易清扬不动声色，继续聊了一会儿，然后趁着换话题的间隙，认真看了一眼张敬山的面相。
他心里一沉。
张敬山的印堂偏暗，两颧之间的色泽发灰，这是近期被奸邪之人缠上的象征。更关键的是他的破军位隐隐泛红，这在面相中对应的是财帛方面的损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直接说出来。
"张老师，您今天来找我，除了聊学术，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张敬山一愣。
"你怎么看出来的？"
"您进门到现在，袋子都没放手过。"
张敬山苦笑了一下。
他把帆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三个盒子和一叠宣**页。
盒子上面印着花里胡哨的金色字体："天元养生灵芝孢子粉""天元鹿胎膏""天元通脉胶囊"。宣**页上头顶一行大字——"天元健康集团·老年人专属养生方案"。
易清扬拿起一盒翻看了一下，背面的配料表含糊不清，厂家地址写了一个省份但没有具体门牌号，产品批号的格式也不对。
"谁卖给你的？"
"一个小伙子，三十来岁，说是附近社区的健康顾问。前段时间在我们师院家属区搞免费体检，检完之后说我血压偏高、肝功能有问题，让我吃这些调理。"
"花了多少钱？"
张敬山的脸色变了变。
"第一次买的时候，他说搞活动打折，三盒一千二。后来他又来了两次，每次都说有新的活动，还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来给我量血压，说我的指标在好转但还需要继续吃……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花了快一万块了。"
一万块。
退休教师一个月的退休金也就四五千。
"他最近还联系你了？"
"昨天又打电话了，说有一个高端养生套餐，原价三万八，给我打折一万二，还说如果我介绍其他老同事来买，每介绍一个返一千块钱。"
易清扬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就是一个专门针对老年人的天价保健品骗局，先用免费体检拉人头，再用虚假的健康数据制造恐慌，然后一步一步往里套。
"张老师，我给您起一卦吧。"
张敬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蓍草分演，卦象渐成。
乾上兑下，天泽履。
"天泽履。"易清扬说完卦名，沉吟了片刻。
"这个卦的卦辞是履虎尾，不咥人，亨。意思是说，你踩到了老虎的尾巴，但老虎还没有回头咬你。"
张敬山的脸色变了。
"老虎没咬你，不代表不会咬。关键在于你接下来怎么走。"
他看着桌上那几盒保健品。
"张老师，这些东西，就是那条老虎的尾巴。你现在花了一万块，他们的胃口不会停在这里。他跟你说的那个一万二的套餐，就是第二步。等你买了之后还有第三步、**步。这种人盯**，不把你的积蓄掏空是不会收手的。"
张敬山的手开始发抖了。
"那我……那我该怎么办？"
"第一，立刻把这个人的电话拉黑，他再来找你，直接拒绝，一个字都不要多说。第二，这几盒东西留好，包装、宣**页、付款记录全部保存，去社区或者***报备一下。第三，通知您那些老同事，如果他们也被这个人缠上了，赶紧一起来，人多好办事。"
张敬山的表情从慌张慢慢变成了后怕。
他一万块钱没了，这是事实。但如果今天不来这一趟，后面还要砸进去多少？
"小易，谢谢你……"
"不用谢我。卦象告诉你的是，你现在走对了。虎尾踩了就踩了，只要你及时收脚，它不会回头咬你。"
张敬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几盒保健品重新装进袋子里。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小易，我存一下你的号码。"
易清扬报了自己的手机号。
张敬山按了好几下才存进去，手指在屏幕上有点不利索。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小易，你这个书斋，该多让人知道知道。"
说完他走了。
易清扬坐在桌前，手指在蓍草上轻轻划过。
他没注意到的是，张敬山临走前看了他很久。